今世缘·缘起1996|严师种下的种子
2026-07-27 09:53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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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作准

1996年9月初,大别山深处的金寨县已经有了些许凉意,清晨山间的雾气常常笼罩着叶畈小学那几间黑瓦土墙的教室。学校藏在被群山包围的一座小土坡旁,与湖北省罗田县只隔着一道山梁。

那年我十一岁,上五年级。全校不到两百号学生,9名老师(近半数为民办教师)要负责教学五个年级和一个学前班。我家住在偏远的一个山坳,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然后沿着蜿蜒的山路走差不多3.5公里去上学。

作者(后排左四蓝色上衣)1996年夏天与伙伴们的合影

开学那天,校长领着两名陌生的面孔来到教室介绍:这是从别的学校交流过来的两名优秀教师,学校研究后决定由他俩分别担任我们班的语文和数学老师。

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姓黄,是一名女同志,三十来岁,戴着一副厚厚镜片的眼镜。数学老师姓杨,四十岁左右,留着小平头,作风干练。

我生性腼腆,日常属于“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上课更不会主动举手发言。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声音也小得像蚊子嗡。学习成绩一直不上不下,语文和数学成绩一直在及格线左右徘徊。

那时心想,能读到初中毕业就好。五年级以前,老师们换了好几茬,没人特别留意毫不起眼的我。之前的几任老师大概觉得我就是一块“成不了材的料”,只要不出事,任其发展就好。我也习惯做个隐形人,上课时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熬过一天又一天。但新来的两位任课老师到后一切都变了。

第一堂语文课,黄老师扫视全班,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名让我朗读课文。我站起来,双腿颤抖,磕磕巴巴念了两句就卡住了。她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说:“回家把课文读二十遍,明天上课继续读。”第二天,我又被点了起来。这次读了不到五句,又卡住了。“三十遍。”她推了推眼镜。第三天,四十遍。一个星期后,我竟能把整篇课文一字不落地背下来。黄老师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划过阴云密布的天空。“你看,你不是不会,是不敢。不敢就要练到敢为止。”

杨老师的教学方法就是一个字——“练”。他每天第一节数学课快结束时雷打不动地出十道习题,全班必须在下午放学前做完。做不完的,做错的,就留在教室做完、改正后才能走。我连续三天被留了下来。第四天,他把我叫到黑板前,当着全班的面让我一步一步演算。“你脑子不笨,就是欠练!”他瞪圆了眼睛说。那天放学回家后,我熬夜在煤油灯下多做了几十道数学题。不识字的母亲纳着鞋底,问我怎么突然这么用心了。我没说话,只是埋头把当天做错的那几道习题又重做了一遍。

那一年,在黄老师、杨老师等人的带动下,叶畈小学的老师们团结奋进、务实进取。黄老师每周让我们写一篇作文,当面批改,一句一句点评。我记得有一篇作文写家乡的河流,我写了不到三百字,黄老师整整批改了一页稿纸,圈出七八处病句,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写作文要有细节,”她把稿纸推到我面前说。“你写‘河水很清’,清成什么样?能看见底吗?有鱼吗?水草是什么颜色?”她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然后递给我一本《小学生作文选》。“这本书你拿回去看,每篇读三遍,好的句子抄下来。下周再写一篇,我希望能看到进步。”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变化是悄然的。第一学期期中考试,我的语文考了79分,比上学期期末考试高出了十几分。数学更让人意外,居然超过了80分。发试卷那天,班主任黄老师念到我名字时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走得比平时都快,山路两旁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鼓掌。

从那以后,我像换了一个人。每天放学回家,先趴在堂屋的小方桌上把作业写完。因为当年还是村里的小水电站供电,每晚不到9点就会停电。断电后我都会再点起煤油灯读黄老师借给我的书。母亲经常半夜醒来,看见我屋里还亮着弱光,推门进来轻声地说:“早点困吧,明早还要去读书。”我嘴上应着,目光却没有停下。

五年级下学期,我的成绩已经稳居班级前五。两位老师没有因此放松对我的要求,作文批改依然密密麻麻,数学题做错一道就得重新抄写十遍。但我的心里并不恨他俩,因为我明白他们的严格不是挑剔,而是相信我还能更好。

1997年6月底,小学毕业考试的日子到了。考场设在乡里的中心小学,我要走十几里山路去考场。那天凌晨四点,母亲就起来了,给我煮了一碗面条,还加了两个荷包蛋。临出门时她只说了句:“莫要慌,好好考!”

成绩公布那天,我刚和父亲从深山挖草药回到家。邻居三爷爷就高兴地来到家里说:“乡里出红榜了,你考了全乡第三!真给我们老林家长脸!”我一愣,手里握的柴刀差一点掉在地上。后来我才知道,乡里在各村要道的醒目处张榜公布了这次考试的前20名。全乡共计十几所村小近400名考生,我们班32人上榜了5人,我总分全乡第三。

后来黄老师和杨老师还相约专程到家与我交了一次心,不善言辞的父母盛情地留下了他们在家里吃了一顿便饭。那天父亲高兴地拿出了前一年小叔在南京打工时给他带回的一瓶“今世缘”牌白酒,这瓶酒他过年时都没舍得喝。饭桌上,黄老师望着我,对小学未毕业的父亲说:“这孩子悟性不错,你们尽量好好培养,争取让他走出去!”杨老师没说什么,只是赞许地对我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偏头一瞥,窗外如炽的月光恰好照在床头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小学生作文选》上。

今世有缘,今生无悔!我已离开家乡二十余年,现今在省城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一路走来虽然经历了不少的挫折,但自认为没有辜负当初两位恩师的一片苦心。

后来每当我遇到困难想要退缩时,总会想起1996年的那个秋天。两位老师,用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把一颗怯懦的心一点点掰开、揉碎、重塑。他们让我明白,内向不是缺陷,顿悟迟一点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人相信你可以,你自己不自暴自弃,一切皆有可能!那一年,对我而言不只是个转折,更是有两颗种子落进了心中的沃土,一颗叫“你可以”,另一颗叫“我能行”。严师种下的,从来不只是知识,更是一个孩子对未来的信心。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它们早已长成参天大树,一路荫庇着我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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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张承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