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希桥
1996年,我刚进厂供销科四个月,跟着余科长第一次出差——是中秋节前,采购五千斤苹果当职工福利的。为省中间差价,我们直奔鲁南果园。
接待我们的果农姓孟,黝黑敦实,话不多,引我们看园子。红富士挂满枝头,品相上佳,双方谈妥,果品一级,五角一斤,合同顺利签下,次日装车。
第二天午后,货车开到地头。孟家亲戚邻里都来帮忙摘果装包。忙了一下午,装了六七十包,人声嘈杂中,我和余科长过着秤,谁也没细查袋内果子。
天上黑影时,余科长拉我到暗处,低声说:“一包没抽查,怕掺次品。”我心头一紧。借手电拆开四五包,每袋底层都混着带黑斑、磕碰腐烂的次果。我脑子发懵。
余科长拎起草包走到孟果农跟前:“白纸黑字写全一级果,你自己看看包里。”孟果农脸色骤变,嗓门拔高:“装好了说不要?不可能!”争执中,他一拳砸在余科长肩窝。我连忙扶住科长,挡在中间劝:“有事好好协商。”
趁乱,我溜到驾驶室旁,低声嘱咐司机去附近乡镇工商所请人。这边余科长故意放慢称重,反复核对,一边跟孟果农闲聊拖延。称足四千多斤,我喊停,不必再摘。凌晨三点,我提议:“大家熬了一夜,先去你家歇脚,天亮再结账。”孟果农迟疑后带我们回了宅院。
三间石砌瓦房,堂屋饭桌上只有一碗咸菜。这时东屋传来老人咳喘声,孟果农喊了声“娘,你歇着吧”,白发老太太却推门出来了,执意要生火做饭。孟果农不让,说饭我做就行了,便把娘扶进屋。
夜里我们睡西屋,我担心饭菜会不会掺别的,余科长摇头说:“这人冲动却孝顺,坏不到哪去。”
天亮,果农刚端上早饭,司机领着两名工商干部到了。一番核对合同、拆包查验、拍照的忙活,干部质问孟果农:“让你说,该怎么处理?”。果农垂头闷声:“我降价、降价结算。”最终按三角一斤计算,每斤少两角。
结完账,干部要带他回所里说教。东屋门再次推开,老太太扶着门框泪流满面:“儿啊,我都听见了。你爹肺癌等凑钱手术,再急也不能做亏心事。”孟果农“扑通”跪倒,额头磕地,哭声嘶哑:“娘,手术费还差一千多,我急糊涂了……”
屋里只剩果农爹的咳嗽声,压抑得透不过气。
余科长揉了揉挨打的肩窝,沉默片刻,掏出钱包数出一千元,递到老太太手中:“大娘,拿着,给大爷治病。”孟果农猛推辞:“这钱不能拿,是我错在先。”余科长摆手说:“你这一跪,让我想起过世的父亲。谁都有为难时啊。”
返程路上,我们犯了难——我俩月工资才四百出头,捐款一千元,报账成难题。按五角原价报,次果无法解释;按三角实报,次果好解释,可捐款没票据,只能自己扛。愁来愁去,余科长定了主意:“实事求是报账吧。”
果然,财务不予核销,捐款要从我俩工资扣。我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堵得难受。
一个月后,厂办收到鲁南寄来的信和一面锦旗。信上,孟果农还说,父亲手术顺利,感谢我们。
在表扬大会上,厂长朗读了来信,还给我和余科长戴上大红花,又补发了奖金。余科长发言只一句:“苹果原价五角,最后三角成交,省下的两角差价,是孟果农没能守住厚道,最终良心发现了的代价。”
此后每年中秋,余科长都在办公室摆一箱苹果,偶尔念叨一句:不知孟大爷身体可好。
虽然我们再不提那一千元的事,可每年苹果飘香,我总想起1996年那个凌晨——孟果农跪在母亲面前磕头的声响,比那晚的月亮还要清朗。那趟出差让我明白,世间许多账目,从来不是金钱能算清的。一桩买卖相遇,半生人心铭记——那份藏在五毛钱苹果里的良心,自此结了情缘,再未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