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全文
2026年初夏,我又一次站在新济洲洲尾那栋老房子前。
说“老房子”,其实不老,几年前改建时,工人们加固了钢梁,屋顶换了灰瓦,如今它是国家级湿地生态系统研究站的基地,院子里原种菜的地方,安放了几栋白色集装箱式移动实验室。屋内大屏上,全公园的鸟类迁徙、水质变化、植被覆盖,一屏尽收。谁能想到,这里曾是洲上一户农户的宅院,是一位老人拿着半瓶酒、望着江水、等着告别的屋子。
我第一次登洲,是2001年初春开展的生物调查。那时生态移民正紧,岛上大半村民已搬走,剩下的人还在收拾家当。我们外业调查组在洲尾样点作业,临近中午,便去未搬迁的一户人家讨水。院子里堆着锅碗瓢盆,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坐在竹椅上,面前小桌上摆着清炒野芦蒿、烩小杂鱼等几样小菜,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白酒。他抽着烟,望着江,神情深沉。知道我们的来意后,提了一大壶水来。喝酒的缘故,老人脸微红,和我们聊起来。
“这洲形成有千年了,”老人说,“我的祖先是安徽无为的,破圩后漂流到这儿,祖祖辈辈住了一百多年。”他指指身后的新楼说:“1996年才盖好,一辈子的辛苦都搭在里面,才住不到五年,就要走了。”
“搬去哪里?”
“铜井镇上,安置房子建好了。可离开祖祖辈辈的地方,心里还是有些难过。”他摩挲着手里的酒瓶说道。
他又说起1998年的大水。他带着孙子提前撤离到铜井小学,两个儿子和全大队的年轻劳力都留在洲上防汛。“我在小学里,心悬了半个月。现在彻底搬出去,从心里讲,也是愿意的。”
他丢下烟头,用鞋踩灭,眼眶微红:“儿子过年给我买的今世缘好酒,今天把它喝了,也好告别。”他仰头饮了一口,“希望我们走后,政府能好好管这个洲子。”
调查组的刚分来的大学生小谢接口说:“那肯定的,我们来调查生物资源,就是为将来规划做准备。”
老人微闭的眼睛一睁,把酒杯递过来:“这位学生娃,把这杯酒喝了,这就算你们的承诺啦,希望有天能看到呀!”
小谢慌了神:“大爷,我不会喝酒,工作期间也不能喝呀……”旁边的小叶起哄:“大爷邀你喝,你就代表我们调查组喝了吧,下午的数据整理我和李哥来。”小谢无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顿时满脸通红,连连喊辣。
“喝都喝了,这下承诺当真了!”老人大笑,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看了下酒瓶标签,是今世缘,老人说,这是儿子过年买给他的,二十块钱一瓶的好酒,他原想留着慢慢品,没想到成了告别宴上最后一杯。
洲上居民搬迁后,土地整理时,那栋1996年的小楼,被保留下来,作为绿化造林的临时指挥站。如今,它又成了国家级湿地生态系统研究站。一座民宅的三十年,恰似新济洲的缩影——从栖身之所,到守护之站。
2008年我调来新济洲工作,是我与新济洲的再次缘分。那时洲上绿树成荫,但基础设施很差:过江电缆断了、手机没信号、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快报废的依维柯。那些年,新济洲该往何处去,争论不休。直到2011年,溱湖国家湿地公园建成给我们启发,区里拍板:按国家湿地公园方向转型。当年11月,“南京长江新济洲国家湿地公园管理中心”终于成立,那天我路过洲尾的老楼,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老人说的话,我想,这算是缘分给我们的第一个回应吧。
2016年公园要试点验收,我们编写了二十万字工作材料,装两百多个文件盒。7月28日,验收专家组来了。汇报时,电脑电源突然掉了,PPT讲到一半,电脑黑屏。我站在台上,尴尬至极。专家却笑了:“没事,电源插上去你接着说,我们听着呢。”通过专家组验收一致通过。8月份,国家林草局批复,新济洲成为南京市第一个国家级湿地公园。
此后,公园一轮又一轮提升,生物物种总数每年创新高,鸟类从2016年的103种增加到239种;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达65种。每年栖息候鸟超十万只,江豚从十年前的十六头增加到三十头。
“老李!”熟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回忆。
是小谢。现在该叫谢科长了。他朝我走来,头上有了几根白发,眼神却和当年一样亮。我们聊完工作,他忽然笑着问:“还记得第一次来调查,遇到的那个老人家吗?”“当然记得。你还喝了老人家的今世缘酒,给了他一个承诺。”
“你和小叶几个当时怂恿我,喝下人生第一口白酒。”他望着远处的湿地,“不过,经过努力,算完成当初的承诺了吧?”
我从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当年你喝的今世缘是承诺酒,今天我们喝矿泉水。形式照旧,碰杯。”两只矿泉水瓶轻轻一碰,发出轻微的声响。没有酒意,却和当年那杯酒一样让人喉头滚烫。
三十年前,一位老人用一杯酒,把一片洲岛的未来托付给几个年轻人。三十年后,几个年轻人兑现了承诺,而那片洲岛,已从一群人的故乡,变成了2280多种生物的栖息地。
从 1996 到 2026,三十年潮起潮落,新济洲从烟火村落蜕变为生态秘境,恰是江苏大地蝶变跃升的生动缩影。一杯酒,一座洲,一诺三十年,缘在时光里沉淀,也在山河间新生。
远处,一群白鹭优雅地飞过天空。水面荷叶处,几只水雉在叶片间穿梭。无人机按照规划路径向基站自动返航。阳光下,湿地生机勃勃,像一幅展开的水粉画。
“那老人十年前去世了,”我说,“他的孙子后来考上985大学,现在是市区医院的主任医生。从新济洲出去的居民,很多颇有建树,企业家、大学老师、部队军官,还有作家。新济洲人孙俊写的散文集《滨江之恋》,我记得送给你一本。”
小谢点点头没有接话,只是将瓶中未喝完的水缓缓洒入湖中。
波光荡漾间,两只凤头鸊鷉伸着脖子踏水掠过,轻功般的足璞剪开倒映的天空。身后,那栋1996年的老楼依然矗立,灰瓦白墙,屋顶的探头像只注视的眼睛,凝望潮起潮落、万物生长。
长江依旧东流,有些缘,始于一杯酒,成于半生守。杯中酒已饮尽,但守护的约定,藏在江涛中,声声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