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保军
我年少时的麦收,没有如今机械化收割的便捷,全程靠人力劳作,满是盛夏的辛苦与忙碌。那时父亲常年在百里外的红旗煤矿务工,家里十几亩责任田,割麦、捆麦、运麦、晾晒、入仓,所有繁重农活,全都压在母亲一人身上。
那年我十二三岁,已是能分担农活的半大少年,身边还有七八岁乖巧懂事的妹妹。天刚蒙蒙亮,母亲便起身收拾镰刀,打算独自下地收麦。我望着她孤单的身影开口:“娘,今天我和妹妹跟您下地,多两个人搭手,总能快一些。”母亲轻轻摇头:“日头太毒,地里熬人,你们在家歇着就好。”我执拗地坚持:“我长大了,能干活了。”随即喊来妹妹,她拎着两顶旧草帽跑来,乖乖点头附和。母亲拗不过我们,看着兄妹俩执拗的模样,无奈又欣慰地笑了,最终带着我们一同去往麦田。
芒种仲夏的烈日格外毒辣,将滚烫的日光尽数倾洒在汶阳平原上。母亲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白衫,干净耐磨却不防晒,烈阳穿透布料,灼烧着她的头顶、脖颈与微驼的脊背。她每次抬头换气,都会被强光刺得眯起双眼。茫茫麦浪之中,她瘦小的身影单薄却坚韧,默默撑起了我们清贫农家的岁岁年年。
我们戴好草帽、拿着农具下田时,清晨最后一丝凉意已然消散。黄土滚烫,热浪滚滚扑面而来,天地间燥热苍茫,正如古诗所写:“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这便是农人麦收最真实的模样。彼时,母亲已经弯腰劳作了大半个清晨。细密汗珠挂满她的额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干裂的泥土,转瞬便被蒸干。妹妹轻轻扯住我的衣角,小声问道:“哥,娘一直弯着腰干活,不累吗?”我望着母亲不曾停歇的背影,母亲低声答道:“再累也得干,麦子已经成熟了,农时一点都耽误不得。”
日头越升越高,暑气愈发炽烈。母亲始终躬身劳作,不肯歇息片刻。烈日反复炙烤衣衫,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层层叠叠结出汗渍,尘土与麦屑沾满肌肤。我快步上前劝道:“娘,歇两分钟再割吧。”母亲摆了摆手,淡然说道:“没事,趁着天晴,多抢收一点。”燥热的田野里,只剩割麦的沙沙声、麦浪簌簌声与夏蝉嘶哑的鸣叫。为避免麦穗掉粒、受潮发芽,母亲每割几垄,才敢挺直酸痛的腰身,捶一捶僵硬的脊背。烈日灼得她脸颊通红、嘴唇干裂,眼底却盛满丰收的期许。短暂休整后,她立刻整理麦穗、抖落尘土,用麦秆捆扎出紧实规整的麦捆,静静地立在田间。
整片麦田收割完毕,便轮到我和妹妹出力。我年纪稍长、力气更足,主动承担重活;年幼的妹妹格外懂事,默默跟在身后搭手。我们推着老旧的地排木车,一趟趟将麦捆转运到村口麦场晾晒。老旧木车被岁月磨得温润,推行时吱呀作响,伴着我们往返于田地与麦场之间。
满载麦捆时,我躬身奋力推车,妹妹拽着麻绳在后借力帮扶,不敢松懈。唯有空车折返的间隙,我们才能寻得片刻童真欢愉。我让妹妹坐在车尾木板上,稳稳把控方向,木车顺着田路起伏滑行,迎风轻快前行,像一艘小船穿行在金色麦浪之中。我转头高声喊道:“坐稳了,哥给你开大船,咱们在麦田里远航!”妹妹攥紧车沿,满脸欢喜:“哥!太好玩了!风好大,真像在大海上坐船一样!”我笑着应声:“以后每次空车回麦地,哥都拉你兜风!”清风裹挟着孩童清脆的笑声,冲淡了劳作的枯燥疲惫,让辛苦的麦收时节,多了几分清甜温暖的烟火气。
重回麦田,我们立刻收起嬉闹专心干活。装满麦捆的木车沉重无比,车轮碾过坑洼田埂,寸步费力。烈日灼灼,我汗流浃背咬牙前行,妹妹稚嫩的肩头被麻绳勒出红痕,却始终默默坚持,不言苦、不喊累。
短短路途,步步艰辛。每往返一趟,我们都满身汗水、筋骨酸软。看着麦垛日渐高耸堆叠,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每卸完一车麦子,妹妹擦着汗水笑着说:“哥,又拉完一车了!”年少的我们心里清楚,我们多辛苦一分,母亲便能少劳累一分。
那年家境清贫。田间极少种菜,田边灌溉沟渠肆意生长的青豆角,便是我们兄妹盛夏最期盼的鲜蔬。活水滋养的藤蔓顺着堤岸蔓延,绿叶缀满繁花,彩蝶翩跹,为燥热的田野添尽灵动生机。劳作间隙,我们蹲在渠边浇水护藤,妹妹望着满枝花影轻声期许:“这豆角花真好看,快点结豆角就好了。”我温柔回应:“好好浇灌,再过几日,就能摘来做菜了。”我们日日守候,盼着花落结荚,盼着清贫夏日里一口清甜的家常滋味。
母亲一生节俭克己,却从不亏待我们。正午日头最毒、劳作最累时,她便归家生火做饭。自己常年粗茶淡饭,却特意买来油条,擀制细面,打上鲜鸡蛋,配上新鲜嫩豆角,烹煮出一锅鲜香的豆角鸡蛋卤面。袅袅灶台烟火里,一碗热面、几根油条,便是麦收时节最治愈的美味。看着我和妹妹大口吃饭、满心欢喜的模样,母亲眉眼含笑,连日劳作的辛劳尽数消散。
夕阳西沉,暑气渐退,漫天晚霞温柔铺满原野。霞光落在高高的麦垛上,落在母亲舒展的眉眼间,也落在我们沾满麦屑尘土的衣衫上。整日劳作虽身心疲惫,但看着一年收成稳稳落定,心底满是踏实安稳。
岁月匆匆流转,那个麦收盛夏的灼灼烈日、翻涌的金色麦浪、渠边蝶舞花开的藤蔓,母亲躬身劳作的坚韧背影,还有我与妹妹年少并肩劳作、肆意嬉闹的纯真模样,永远鲜活定格在记忆深处,朴素温热,岁岁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