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缘·缘起1996|桥不动,是船在动
2026-07-11 14:29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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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魏良正

父亲骑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竹篙。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攥住他汗湿的衬衫下摆,能闻到他背上那股混合了汗味、机油味和劣质烟草味的复杂气息。

那是1996年8月,苏北老家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田里的棉花烂了大半。父亲把家里最后两头猪卖了,凑了三百块钱,决定带我到南京“看看世面”。“看看世面”是他的原话。后来我才知道,那年他四十二岁,在村里已经算“老”了。村里比他年轻的男人,有的去了上海工地,有的去了广东电子厂。父亲不会说普通话,只会种地,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但他听说南京长江大桥上能过火车,桥下能过大船,“比咱村的河宽一百倍”,就动了心思。

我们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浦口,然后父亲不知从哪打听到,骑自行车可以从大桥上过去。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是1983年买的,锈迹斑斑,铃铛早就不响了,父亲用一根红布条系在车把上,说是“醒目”。上桥的时候,坡很陡,父亲站起来蹬,我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拉磨的老牛。桥上的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低头往下看,江面泛着银灰色的光,有轮船在底下慢慢移动,像一片树叶漂在水盆里。

“爸,桥在动。”我说。

“桥不动,是船在动。”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那是我们第一次看见长江。那个画面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弓着背,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咔的声响,长江大桥的钢梁在头顶交错成巨大的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们在南京待了三天。父亲舍不得住旅馆,我们在鼓楼附近一个桥洞里睡了两晚。他买了两个烧饼,我们一人一个,就着自来水吃。第三天,他带我去夫子庙,在秦淮河边站了很久。河面上有游船,船上的人在唱戏,他听不太懂,但一直站着不动。我问他要不要坐船,他说:“不坐,看看就行了。”

回去的时候,我们从浦口坐轮渡回苏北。轮渡上,他忽然说:“南京好,以后你要来南京。”

我说:“好。”那年我十二岁,不知道这句话会改变我的一生。

1999年,我真的考上了南京的大学。父亲送我来报到,还是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但已经骑不动了,他把它扛上了长途汽车。到了南京,他在学校门口的小旅馆住了三天,每天给我送饭,送的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咸鸭蛋和炒花生。临走时,他把那辆自行车留在了学校,说:“你骑着,方便。”

那辆自行车我在学校骑了四年。2003年毕业时,它彻底散架了,我把它卖给了收废品的,卖了十五块钱。

2006年,我在南京买了第一套房子,在城北。父亲来帮我搬家,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说:“变了,全变了。”我问他什么变了,他说:“以前这里都是菜地,我骑车经过的时候,还能闻到粪肥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1996年他骑车带我穿过的那片郊区,如今已经全是高楼。他记忆中的粪肥味,被汽车尾气和烧烤摊的油烟取代了。

2016年,我换了一套大房子,把父母接来同住。父亲已经六十二岁,头发全白,背也驼了,走路开始蹒跚。他很少出门,每天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一看就是一下午。有一天我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说:“不去了,南京我不认识了。”

我心里一酸。这个城市对他而言,已经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记忆中的南京,是1996年的长江大桥、夫子庙的烧饼、鼓楼附近的桥洞,是那些他用自行车轮胎丈量过的土地。而现在,地铁修到了家门口,高架桥纵横交错,他连过马路都要犹豫半天。

上个月,我带父亲去了一趟长江大桥。桥已经修缮过很多次,但钢梁还是那些钢梁。我们步行过桥,他走得很慢,我搀着他。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江面上有轮船在移动,像一片树叶漂在水盆里。

“爸,桥在动。”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几颗残缺的牙齿:“桥不动,是船在动。”

风很大,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攥住他的胳膊,像三十年前攥住他的衬衫下摆一样紧。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还能跟老父亲站在同一座桥上,看同一条江,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三十年了,江还是那条江,桥还是那座桥,只是看桥的人老了。

“爸,晚上咱爷俩喝点?”我说,“就喝你爱喝的今世缘,我特意留了一瓶。”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有点亮,点了点头。

他说:“好,喝点。这辈子能跟你再走一趟这座桥,这酒,喝着肯定香。”

这就是缘分吧。三十年前,他骑车带我穿桥过江,是想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三十年后,我扶着他重走旧路,是为了陪他看看走过的岁月。有些缘分不需要惊天动地,就是风里雨里,你还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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