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卜令波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念想是焊在骨头上抠不掉的。如今一想起在尼日利亚蹲项目的那三年,最先冒出来的画面,就是宿舍窗台上那瓶敞着口的今世缘——湿热的海风裹着酒香往鼻腔里钻,那股劲儿“唰”地撞进来,心底跟着荡开一圈圈涟漪。
2019年夏天,我从连云港老家出发,跨过大半个地球,落脚在西非尼日利亚靠海的一个小镇上。走的那天儿子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撒手,仰着小脸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摸着他的后脑勺哄:“爸爸过年就到家,给你带恐龙玩具。”谁能料到一场疫情把归期砸得稀碎,这一留,就是三年。
工程收尾那天,我陪着部落酋长布鲁斯验收新铺的路面,他肥厚的手掌“啪”地拍在我肩膀上,先蹦出一串当地土语,紧跟着费劲挤出两句中文:“老朋友,我们认识很久了。”这话像块晒得发烫的鹅卵石,“咚”地沉进我憋了好几个月的胸口。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原本亮得晃眼的太阳忽然被云遮了大半,碎光从芭蕉叶缝隙漏下来,一道道划在我晒得黢黑的胳膊上。他笑得越实诚,我喉咙里的酸劲越压不住——离家太久,想家的念头早磨成了心尖上的肉疙瘩,轻碰一下,整个人都跟着发涩。
那段日子最熬人的就是和家里视频,西非信号不稳,网络卡得像慢放的老电影。有次好不容易刚连上,儿子“啪”地把脸怼到镜头前,举着张满分数学试卷直晃。我笑着夸他厉害,他眼睛忽闪两下,小声问:“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对着屏幕愣了两秒,瞎编个由头:“爸爸在这给你抓恐龙呢,抓着给你当宠物玩。”结果他“哇”一声哭了,抽抽搭搭地喊:“我都上一年级了,早不是小屁孩了。”挂了视频才发现,工装上的领口被悄摸掉的眼泪洇湿了好大一片。
闷得发慌的时候,总想喝点顺口的酒。以前在老家,下班回来我总爱先倒上小半杯今世缘,几口落肚,跑了一天工地的乏劲就散得无影无踪。村里办喜事、孩子升学,席面上铁定摆着红瓶的今世缘——这酒从1996年起就浸着咱江苏人家的烟火气,算下来比我家大小子还大一轮,是看着我们这辈人长大的老相识。前年堂弟办婚礼,二十桌酒席沿村道一溜排开,红通通的瓶子往每桌中间一放,风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喜庆气。就连每年除夕家宴,它也是桌上固定的老熟人,喝到微醺,窗外烟花刚好炸开,暖光落在酒面晃啊晃,把一家人凑在桌边的影子,全揉成软乎乎的一团。
在西非白酒金贵,馋极了我也试过几种当地洋酒,喝下去半天缓不过劲,怎么都找不到那股顺着喉咙暖到心窝的舒坦。以前总以为是贪这酒的绵柔口感,飘到万里之外才懂,刻在骨子里的从来不止是酒的味道,更是酒里泡着的烟火气,是推开门就能扑到身上的踏实感。
那年除夕项目上吃年夜饭,大伙脸上的笑都绷着,谁都揣着没说出口的想家心思,怕一开口声音先哑了。淮安来的朱总是地道的苏北老乡,他特意让保姆搬来两箱酒,我眼尖扫到那熟悉的红标,魂都跟着颤了——是今世缘,江苏人酒席上必摆的那款。玻璃杯全倒满,他举着杯声音放得很轻:“想家了就多喝两口,这是咱老家酿的酒,绕大半个非洲运过来,瓶身上还裹着长江边的潮汽呢。”我端起杯喝了一大口,刻在骨里的绵柔劲瞬间漫过喉咙,脑子里“嗡”地撞进家里的年夜:红桌布铺得平平整整,爱人在厨房喊我端菜,儿子绕着桌腿追橘猫玩,老父亲坐在主位上,正慢慢擦他那副用了十几年的老花镜……杯沿磕到嘴唇时,我终是没忍住,躲在卫生间闷声哭了好久。
后来去报月度施工进度,朱总从桌底下拎出两瓶今世缘塞给我:“知道你惦记这口,特意留的,慢慢抿。”当晚我和同样想家的室友开了一瓶,边碰杯边数起回国的日子,剩下那瓶我攥了半天没舍得拧盖,转身摆在了靠窗的桌沿上。每天下班回到宿舍,指尖总忍不住蹭着瓶身“缘起1996”几个字——这酒见过巷口婚宴的红绸,沾过无数家宴的暖光,如今跨了万里山海陪着我们这些飘在异国的人,哪是一瓶普通的酒啊,分明是刻在骨血里绕不开的缘。深夜睡不着时,我就轻轻拧开瓶盖闻两口,熟悉的粮香漫出来,堵在胸口的烦心事跟着散得一干二净,才能踏实睡个安稳觉。
终于熬到回国前一夜,我把那瓶酒挪到窗台上,慢慢拧松瓶盖。西非的晚风裹着大西洋的咸湿钻进来,卷着酒香往北边飘。就让这香气一半留在西非的风里,让这片我铺过路、交过挚友的土地,记住来自中国的绵柔温度;一半漂过重洋,先一步落在连云港的餐桌上。风钻进瓶口又裹着酒香漫出来,西非的月光和黄海的月光,在透亮的瓶身轻轻抱在了一起。
归来后的第一场家宴,我给每个人满上酒,杯沿相碰的暖意顺着喉咙漫开。原来1996年酿下的从来不止是酒,是跨山越海剪不断的牵挂,是相隔万里也能同频共振的,属于我们的今世之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