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道康
年轻时我睡觉就打呼噜,可当时自己却毫不觉晓。
结婚后我和妻每到礼拜天,都要骑上十几里路,去看望我那独居一隅的老母亲。她老人家不顾身体衰弱,总是忙里忙外弄上几个菜,自己一口不吃,坐在饭桌旁静静看着我俩吃,她边看、边笑,边笑、边看。
饭后妻总搀着母亲去陈家茶炉澡堂子里洗浴,帮老人家擦背搓澡。老板娘等人一见到她俩就大声地说,张太太,你好福气啊,养了个孝顺女儿。母亲开心大笑,高声回答说,她是咱最小的儿媳妇啊。
我在家刷锅洗碗,帮老母亲铺好床褥,等她们洗好回来,就扶老人家上床小憩,片刻,母亲便安然入睡进入梦乡,不时发出一阵阵的鼾声。
我和妻躺在隔着一层木板的里屋内,听着母亲的呼噜声还挺大的,有时呼噜上一阵,还突然会间歇两三秒钟,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来母亲睡得挺香挺沉啊。我说,哎呀,我妈睡觉还这样打鼾呀。妻回我,“你也打呼噜,你自己不知道罢了”。是呀,我怎么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也打呼噜啊。
回到家中,躺在自己的床上,我若有所思,自己打小睡眠就特别好,到了晚间上床往枕头一沾,没两分钟就呼呼入睡,竟然一直不知道自己也打呼噜,也不知道自己的呼噜声有没有母亲的鼾声音量大呀。又想母亲这一辈子,操持全家七口人的生计,累弯了腰,如今年纪大了,打个呼噜也属于正常啊,如果我也打呼噜,也可能是一种遗传吧。
过了一段时间,我和妻子开玩笑说,我睡觉会打呼噜,你怎么也不嫌弃我啊?是不是吵得你睡不好觉吧?妻子嬉笑着回我说,嫁鸡随鸡啊,那公鸡夜夜三更五更都打鸣,母鸡不是也不嫌弃它,反而跟着它到处跑吗?我说,那你试一试,把我的鼻子捏住,是不是就不打鼾了?妻憨笑着用手轻轻地捏住我鼻子,故作凶状地说,好!我今天就不让你不喘气。我假装真的不喘气了好几秒钟,故意把眼白往上一翻,吓得妻赶紧就把手松开,(其实也不重),慌乱地连推四推我说,你可不能真的不喘气哟,那我可怎么办呢?你打呼噜就打吧,我不怕你打。说完以后,她就把头埋在我的胸前,我紧紧地搂着她,俩人咯咯咯傻笑了起来。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已经是七旬老人了,觉眠渐少。那天下午我偶尔多喝了老朋友送来上好的龙井茶,不知咋的了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哎,我忽然发现,身边的妻也打呼噜了,呼声均匀而有韵律,音量也不小,以前都是我事先进入梦乡且睡意深沉,从未听到过。
望着妻头上渐渐生出一缕缕的白发,她每天买摘洗烧忙里忙外操持一个家,真是辛苦啊。我悄悄地打开手机,录下了她打呼噜的声音,想在适当的时候和她开个玩笑。
那天,我干了一点力气活有点累了,就早早上床睡觉。一觉醒来,看见妻还在床头开着小灯看书,我凶凶地嘟噜了一句,几点啦,还不睡觉?妻回了我一句,你那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啊,我哪的睡得着啊?
我嬉皮笑脸地说,别讲我了,我们是大嫂不要说大哥,两个人都差不多。我一脸坏笑地拿出了妻打鼾的录音放给她听。妻听了扑哧一笑啊,你还给我来这一套,你有录音,难道我不会录?说完她也拿出手机,放了好几段我那震天动地的呼噜声。妻怼我说,你打呼噜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你啊……听罢我有点惭愧,自觉地把枕头搬到了床的那一头,悻悻地说,我们俩距离产生美,打扰你这么多年了,抱歉哦。
后来家中添了可爱的小宝贝孙子,妻子带宝宝睡觉十分辛苦,我怕打呼噜影响到他们祖孙俩,就自觉地搬到隔壁的屋里睡小床。
冬天快到了,妻给小宝贝专门购置了小床,让娃自己单独睡,又把我的床单枕头被褥洗晒干净,放回我们原来的大床,妻对我说,天冷了,你不是怕冷吗?还是到大床上睡暖和一点,也好帮我递递拿拿宝贝的尿不湿。
我俩又睡回宽大的床上。孙宝宝的小床紧挨着我们。祖孙三人有时竟然会同时打着呼噜,声音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抑扬顿挫,配合默契,想不到宝宝也有这种功能。
女儿从电台夜班回来,蹑手蹑脚轻轻推门进屋看宝宝,她惊叹地说,啊,你们老少三个同时打着呼噜,仿佛就像教堂里的唱诗班一样优美动人啊。我说,那你怎么不悄悄录下来放给我们听听呢?
是啊,生活一直在继续,如果把这些打呼噜的日子,过成像交响乐诗一样的美妙动听,那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