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邹凌
我与“踏雪寻梅”的缘,始于1996年北方那场没膝的大雪。那年叔叔病重,我和父亲穿过大半个中国去天津看他。南方长大的我,平生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燕山雪花大如席”,却不知,这漫天白色竟成了叔叔留给我最深的精神印记。
叔叔是家族里唯一的“南航”毕业生,理工男的标签下却藏着一颗极不安分的心。他对中国历史痴迷,尤其爱给年少的我讲各种人物故事。1996年那次探望,他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说话间不时轻咳,可一聊起天,眼睛便亮起来。他说到天津后迷上了杨柳青年画,又特意提起天津博物馆收藏的那幅清代年画《踏雪寻梅》,画的是唐代诗人孟浩然骑着小黑驴、裹着浩然巾,在山间雪地里寻梅的场景,身后两个书童瑟缩而行,孟浩然却悠然自得。“不畏风雪为寒香”,叔叔反复念叨这七个字,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比画着。他叹了一口气:“多好的精神啊,可惜我画不出来,我多想用画笔画出这种气息。”
我给他削苹果,心里只觉着遥远。一个搞航空工程的理科生,怎么会对一幅年画如此耿耿于怀?我不懂。只是点了点头,把苹果递过去,说“叔叔您好好养病”。那年的雪落得铺天盖地,可我终究没有看见他所说的梅花。
这一晃就是二十八年。
2024年甲辰龙年,春节来得迟。节后接到江苏省花鸟画研究会的通知,要去南京东郊梅花山写生。预定写生的前夜,南京竟然下了一场春雪,带水的冻雪,路面覆雪结冰,行走极是不便。春雪在南京本就稀罕,偏又逢群梅盛放,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有人担心安全,提议改期,但大部分人觉得雪中寻梅别有一番风味。花鸟画研究会会长赵治平叮嘱大家做好防滑准备,按原计划出发。
一行人冒着零星小雪来到钟山脚下的梅花山。远远望去,白雪皑皑铺了一地,像新织的洁白绒毯,那一簇簇、一团团绽放的梅花——红的、粉的、白的、绿的——疏影横斜,星星点点,仿佛是绣在白毯上的明珠,微风中闪着晶亮的光。梅香若有若无地浮动在冷冽的空气里,正应了那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雪韵与梅香相逢在春季,让人如醉如痴。有同伴高声赞叹:“今天可没白来!”
我站在一株老梅前,看着枝头半融的春雪顺着花瓣滴落,忽然一阵恍惚,蓦然浮起1996年叔叔病床上那期待的眼神。“不畏风雪为寒香”。这句话像一粒被大雪掩埋的种子,直到此刻才破土而出。我忽然明白了:叔叔喜欢的不仅是孟浩然踏雪寻梅的孤高,更是那种在寒寂中自守一脉清香的执拗。可是当年的他,卧在病榻上谈画论梅,身边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那场景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踏雪寻梅”?只不过,他寻了一辈子,终究是孤独的。
而今天,我是和一群人来的。
画家们在雪地上散开,各自选好角度,握紧画具,聚精会神地画了起来。梅花山的坡途凹凸不平,被错落有致的梅树隔开,像一架架横卧的琴键。脚踩积雪,高低起伏的“咯吱”声此起彼伏,在静谧的雪地里竟格外悦耳。大家笔下是虬曲苍劲的梅枝,是含苞待放的花蕾,是风雪中依然挺立的傲骨。没有人在意冻僵的手指,没有人抱怨泥泞的鞋袜。我环顾四周,忽然觉得心头一热——叔叔若是在这里,看见这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在冰天雪地里兴致勃勃地追着梅花跑,他会不会也笑起来?
南京钟山园林管理局副局长廖锦汉见大家画兴正浓,提议合作一幅大画。六尺整张的宣纸铺开,赵治平率先画下两只喜鹊,一栖一翔;高德星在喜鹊间补上老梅新枝,纵横交错;随后大家依次添上红梅白梅,有盛放的、有含苞的、有相背的,疏密有致。画面上喜鹊登梅,吉祥喜庆,暗香似要从墨色间溢出来。廖锦汉略一思索,题下八个字——“踏雪寻梅,书画钟山”。
众人捧着画作在梅花丛中合影。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现实中的梅花与画面上的梅花已融成一片,自然的清香与笔墨的暗香也分不清彼此。而我手中的这支画笔,画的何尝只是梅花?分明是二十八年前叔叔未竟的那份心愿,是那年冬天他没有力气去完成的、关于“不畏风雪”的期许。
我好像真正读懂了1996年的叔叔的意思。他遗憾的,从来不只是画不出梅花,而是找不到同路的“寻梅人”。钟山脚下这数十双踩雪的脚印,这满纸喧腾的喜鹊与新梅,何尝不是在替他完成那幅搁置了半生的画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