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宫海洋此前已用两部作品写过开山岛:纪实微电影《家・岛・国》以 “一句承诺、一座灯塔、百面国旗、终身信仰”为线索,铺陈 32 年守岛历程,获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和第七届亚洲微电影艺术节金海棠奖优秀导演奖;电视音乐作品《开山岛的花》写王仕花在丈夫牺牲后的接续坚守。前者回答“做了什么”,后者回答“精神如何延续”,而全长仅 2 分 57 秒的《旗帜》,回答的是更进一层的命题:一名共产党员的党性,从哪里立住、靠什么守住。
党性是党员干部立身、立业、立言、立德的基石。增强党性,是全面从严治党的根本性任务;忠诚干净担当,是共产党人不变的政治本色。《旗帜》篇幅不长,却在三个细节里把这一道命题讲得具体可感。
一、一面国旗:尊严就是信仰的脸面
开篇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换旗。晨光里,一面被海风磨得边缘起毛、颜色由鲜红褪成淡粉的旧国旗,被王继才夫妇缓缓展开。这个镜头本身就是隐喻:国旗会旧,岛屿会孤,守护的意志不会褪色。王继才说,这面旗旧了,该下岛买面新的。话说得轻,背后却是 32 年从未间断的升旗仪式:高盐高湿的海风中,旗布往往几周就沤烂,夫妇俩换过几百面国旗;他去世后,遗物箱子里还整整齐齐码着 368 面保存下来的旧旗。一句“旗旧了该换”,分量正落在这里。
开山岛孤悬黄海,面积仅 0.013 平方公里,远离大陆;而国旗每日升起,便意味着主权每日在场。影片又安排女儿苏苏担任学校护旗手,父辈的坚守由此与下一代的传承悄然缝合。当苏苏在操场上用力展旗,开山岛的国旗与校园里的国旗构成跨时空互文:守护的意义,正在于让下一代以“护旗手”而非“旁观者”的身份,与国旗发生神圣的连接。
影片的核心看点,出现在批发商店门口那张被退回的发票上。王继才说,这面旗在岛上升起的时候,代表的就是我的脸,每一寸都应当干干净净。在中国人的伦理结构里,“脸面”是人格的外化;在一名党员这里,脸面首先是政治本色。守岛守的是国土,升旗立的是信仰,护旗护的是自己的清白。
二、一双球鞋:亏欠藏在父爱里,身教落在干净上
片中最动人的段落,是王继才下岛回家。推开门,女儿坐在小凳上,低着头用力刷一双旧球鞋。
“爸?你咋回来了……”“我下岛买一面红旗,顺便给你捎双新球鞋。”
父亲蹲下来看女儿手里的鞋,女儿低下头使劲刷鞋面;他抬起手,慢慢摸了摸她的头。这一蹲、一摸,胜过千言万语的歉意。影片之外可以交代一句:真实的王继才对儿女亏欠颇多,女儿少小离家由老人带大、出嫁那天因守岛失约,儿子高三摔断胳膊他也只托人捎回一点钱和一句“开山岛离不开我”。片子没有把这些难处直接推到镜头前,而是借女儿一句懂事的“这双旧的也能穿”,衬托父亲轻抚女儿头顶时的沉默:这份连着父爱与歉意的无言,比任何台词都更有感染力。
随后在批发商店,王继才拿着不多的零钱,先问这鞋有没有便宜点的。老板夺过皱巴巴的零钞说够了,买国旗也是国家的事,想把这笔钱“公家化”,省下的给孩子买鞋。这是人之常情,却贴着公私分界的边缘。王继才的回答是:国家的钱,能省一点是一点;再说,这个岛就是我自己的家。一句“自己的家”,把公与私划得清清楚楚。
当苏苏从鞋盒底下翻出发票,王继才的脸在灯下沉下来,父爱叙事在此转向廉洁叙事。这双新鞋承载的不只是父爱,更是一堂关于“干净”的人格课:父亲可以给孩子买鞋,却绝不能用不干净的钱买。对子女最深的言传身教,不是弥补亏欠,而是把清白做人的样子立在他们面前。
三、一张发票:慎独是内心升起的那面旗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礼记・中庸》此言,讲的是独处之时、细微之处,仍守得住内心的尺度。清代叶存仁离任时,僚属深夜送礼,他作诗回绝:“感君情重还君赠,不畏人知畏己知。”怕人知道是受约束,怕自己知道才是真自觉。古人尚且如此,何况共产党人。
退回发票这个细节,揭示了一个更深的命题:廉洁是内化于心的道德自觉。王继才退发票,是因为他把岛当成自己的家,便不能以“家”的名义占“国”的便宜。这也正是《旗帜》最深刻的政治价值。
全面从严治党要求党员干部自重自省、慎独慎微,自觉拒腐防变。对照那张发票,王继才的心理变化恰好可以逐层分析:自重,是旗是我的脸,不能脏;自省,是若留下这张发票,明天凭什么升旗;慎独慎微,是即便无人看见,海风看见,国旗看见,女儿看见,自己也看见。
有人以为全面从严治党就是“打虎”“拍蝇”。这当然是“不敢腐”的高压震慑,是制度约束下的“不能腐”;更高一层,是“不想腐”的思想境界。这种境界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党员自己心里那面纯粹的旗帜。开山岛上没有常态化组织生活,没有集中党课,也没有外部纪检监督,王继才的党性修养全靠自己日复一日地打磨。全面从严治党要持之以恒推进下去,最终依靠的,正是千千万万党员在无人注视、无人监督之下,依然选择“脸面干净”的那份自觉。
旗帜之所以能迎风招展,是因为有人在风里站成了旗杆。旗之所向,是家国;旗之不染,是清廉;旗之相传,是信仰。
这是《旗帜》的政治高度,也是王继才留给新时代党员干部最干净的一份遗产。
苗红军(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诗歌《中国粮食中国饭碗》《中国脊梁》《海上云台山》,小说《芙蓉砚》《豁口》《亏空》,电影剧本《小沙东海战》等多篇作品获全国征文奖;著有系列小小说《新水浒》,诗集《麻雀》《大地物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