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报告文学创作中,扎根地方、以微观空间承载宏大历史,已经成为重要写作方向。杨红星 54 万字长篇报告文学《致敬连云老街 —— 新亚欧大陆桥东方起点》是这一创作路径的代表性作品。该书斩获江苏省第九届紫金山文学奖,既是对作者多年深耕地方史料、坚持田野书写的肯定,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样本,用来观察地方题材报告文学的优势与内在局限。作品以连云老街为叙事锚点,跳出单条街巷的地方志叙事框架,串联港城百年变迁,融史料考据、口述记忆与文学叙事于一体;但在宏大叙事与个体叙事的平衡、史料整合与文学剪裁之间,依然留下值得探讨的空间。
一、以小观大:老街叙事的宏大建构及其边界
连云老街,又称连云古镇,地处黄海岸边、云台山麓,既是陇海铁路东端终点,也是新亚欧大陆桥东方起点。1933 年建港、1935 年陇海铁路铺至老窑,千年渔村因港口、铁路开启向海洋枢纽转型的历程,背后正是近代中国从内陆农耕文明向海洋开放艰难转型的时代命题。
杨红星以 “大港梦”“陆桥梦” 为主线,十六章按时间脉络铺展,开篇追溯至徐福东渡传说、“红蝇赶散” 移民史,再落笔北洋政府修建老窑码头的开拓历程。文本将沈云沛推动铁路东延海州的构想、孙中山《建国方略》中海州港规划,作为几代人前赴后继建设东方大港的思想源头。从 1936 年 “同华号” 首航,到20世纪 90 年代西大堤合龙,港口建设的每一步,都和国家命运起伏交织。
这种 “一街承载港城史,一城映照国运” 的构思,是全书最突出的亮点。但宏大叙事的牵引,也带来叙事取舍难题:为了服务 “大港梦” 主线,一些和主线关联较弱的地方社会生活细节被压缩。老街本身多元、驳杂的市井生态,部分被简化成宏大理想的注脚。地方书写如何避免让地方本身,沦为国家宏大叙事的背景板,是这类题材绕不开的考验,本书同样未能完全化解这一矛盾。
二、实录与文学:田野之功,亦有剪裁之困
报告文学始终行走在历史实录与文学表达的夹缝之中。《致敬连云老街》最值得肯定之处,在于扎实的田野基础。作者历时两年多,行程两万余公里,走访 230 多位亲历者与知情者,奔走多地档案馆、图书馆,打捞档案文献与口述史料。对云台山地理沿革、“三道鹰游门” 海陆变迁的考证,多方并存不同学术观点、审慎存疑,体现史家式克制,拒绝简单定论。
海量史料是作品根基,却也带来文本臃肿问题。54 万字体量下,部分档案材料大段复述,冲淡文学叙事节奏。好在作者善于从史料中打捞鲜活细节:沈云沛临终仍盼 “坐着火车回海州”;石匠龚守业家族双手垒筑老街石墙;邮递员葛云怀祖孙坚守步班邮路。这些普通人的生命片段,把冰冷档案转化为有温度的生命故事。
书中对老街多元建筑群落的书写同样出彩,传统民居、中西合璧建筑、欧式房屋,成为近代文明碰撞融合的物质见证,将静态建筑转化为流动的历史载体。但也要看到,口述史自带记忆筛选、事后重构的特性。作品大量采信亲历者回忆,对口述材料的偏差、局限缺少必要辨析,将口述记忆直接等同于完整历史,这也是地方口述题材报告文学普遍存在的短板。
三、精英与平民:双轨叙事的成就与类型化隐忧
该书有意识打破单一精英叙事,把历史书写权同时交给大人物与普通人。沈云沛、孙中山的港口构想之外,码头工人、铁路职工、地下党员、普通居民共同构成老街历史主体。书中记述 1938 年谷牧在本地开展兵运、推动万毅秘密入党,记录黄安舰、伞兵三团海上起义与连云港港口的关联,挖掘老街在革命进程中的独特位置;也不回避殖民开发痕迹、底层劳工生存苦难、沦陷时期民众抗争等复杂史实。
这种叙事立场,建立起一种包容多元主体的历史观:城市精神并非少数精英创造,而是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实践汇聚而成。作者提出,老街精神,就是连云港人实干奋进的精神。
不过,小人物叙事也存在同质化倾向。多个底层人物故事,最终指向同一个精神主题,人物个性差异被主题表达削弱,部分人物更像 “精神符号”,复杂的个人命运、内心矛盾挖掘不足。宏大主题需要普通人来支撑,但当普通人仅仅作为主题例证,微观叙事本身的独立价值就会被削弱。
四、回望与当下:地方立传,也要警惕怀旧陷阱
《致敬连云老街》出版之际,恰逢连云老街获评江苏省历史文化街区,文旅客流持续增长,连云港作为新亚欧大陆桥东桥头堡,在 “一带一路” 建设中持续发挥作用。作品的现实意义,不止于保存历史记忆,更是面向当下,为城市寻找文化根脉。
作者没有简单美化旧日岁月,也没有以现代视角否定过往艰辛,而是打通古今对照:1936 年首航的 “同华号”,对照今天连云港港智能化作业场景,引导读者思考城市的来路与去向。在人口流动加速、记忆碎片化时代,这部作品为港城建构起一套可触摸的城市精神谱系。
但放在当下地方文史热、城市文旅 IP 打造的语境中,我们也需要警惕这类写作的潜在风险:地方题材作品容易不自觉地美化地方历史,为城市形象宣传服务。全书对老街当下商业化改造、历史街区保护带来的记忆变迁、新旧居民的冲突等现实议题,反思笔墨偏少。作品重在 “致敬” 与 “立传”,却缺少对记忆建构本身的自我审视。
紫金山文学奖授予《致敬连云老街》,既是表彰作家扎根乡土、打捞无名者记忆、抢救濒临消散口述史料的努力,也代表对地方报告文学写作方向的认可。这部作品证明,以一条街巷写一座城市、映照一个时代,报告文学拥有强大叙事潜能;同时它也留下启示:地方史传写作,既要为故土立传、为凡人留名,亦要保持文学的自省。唯有在宏大主题和个体生命、史料实录和文学剪裁、怀旧追忆与现实反思之间找到更精妙的平衡,地方书写才能跳出宣传式赞颂,获得更加持久的思想力量。李超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连云港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市政府新闻办原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