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自伦先生创作的快板书《一壶香米酒》,是一部以中共一大代表、苏维埃临时最高法庭主席何叔衡为主人公的红色题材曲艺作品。该作品自问世以来,荣获第五届江苏曲艺“芦花奖”文学奖、第二届中国曲艺之乡曲艺大赛银奖,第八届中国曲艺节优秀节目奖、第八届中国曲艺牡丹奖文学提名奖,并见刊于《曲艺》杂志。一部快板书何以能够连获殊荣、打动评委与观众?其根本在于作品在叙事结构、语言艺术、人物塑造、传统技法创新和现实意义开掘等多个维度上,均达到了相当高的艺术水准。本文试从以上几个方面,对《一壶香米酒》的创作艺术特色进行赏析。
叙事结构:起承转合,张弛有度
快板书作为一种以“说”为主、在竹板节奏伴奏下讲故事的曲艺形式,其核心在于“有事儿、有趣儿、有劲儿”。《一壶香米酒》在叙事结构上深得传统章回体小说和评书之精髓,全篇以“一壶香米酒”为贯穿线索,形成了“起—承—转—合”的完整叙事闭环。
“起”——悬念陡起,先声夺人。作品开篇以“革命的摇篮井冈山,苍松翠柏入云端”起兴,迅速将观众带入特定的历史时空。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哭天抹泪喊法官”的戏剧性场景骤然呈现,李秀梅的冤屈与呼号构成了全篇的第一个悬念。这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开场手法,直接抓住了观众的注意力。
“承”——层层剥茧,渐入佳境。从何叔衡扶起大嫂、和蔼问案,到率人下乡调查、召集受害人员诉苦冤,叙事如抽丝剥茧般层层推进。作者精心安排了一个细节——门缝里塞进装有三颗子弹的威胁信。这一情节不仅是叙事推进的需要,更将矛盾冲突从“官民之间”推向“正邪之间”,使故事的张力陡然升级。
“转”——当庭对峙,高潮迭起。陈景魁被传唤到法庭后的那场戏,是全篇的叙事高潮。两人一来一往、唇枪舌剑,何叔衡的凛然正气与陈景魁的嚣张傲慢形成尖锐对立。作者在此处巧妙运用了快板书“拴扣、解扣”的手法——先是陈景魁自恃有功、拒不认罪,再是何叔衡一一驳斥、铁证如山,最后是“该不该撤职受法办”的现场互动,将叙事节奏推向顶峰。
“合”——余韵悠长,首尾呼应。陈景魁被枪决后,李秀梅酿了一壶香米酒送给何叔衡,何叔衡婉言谢绝。这一情节既点明了作品标题的由来,又以“香米酒”为意象完成了情感的回环——从开篇的“冤屈之酒”到结尾的“感恩之酒”,再到何叔衡“精神就像那香米酒,香气缭绕井冈山”的升华,整部作品的结构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语言艺术:韵辙工整,声口毕肖
快板书对语言的要求极高,既要押韵合辙、朗朗上口,又要通俗生动、富于表现力。董自伦先生集音乐与曲艺创作于一身,深谙语言的音乐性,《一壶香米酒》在语言艺术上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其一,辙口统一,音韵铿锵。全篇以“言前辙”(-an韵)一韵到底,从“山”“端”“完”“晚”“前”到“边”“谈”“天”“案”“冤”,数百句唱词无一出辙。这种严格的押韵不仅增强了作品的音乐性,更赋予了叙述以内在的节奏感——如“这一桩桩,一件件,何主席满腔怒火胸中燃”,连续的仄声字配合“言前辙”的开口韵,读来气势磅礴。
其二,句式丰富,板式多变。 快板书突破了数来宝“三、三、七”的固定句式,增添了单字垛、双字垛、三字头、四字联、五字垛等多种句式。《一壶香米酒》充分运用了这一特点。如“(白)‘青天大老爷,你要为小民做主啊’”——这是单字垛的变体;“可怜怜,一个寡妇被霸占,三名妇女遭强奸”——三字头与七言句的组合;“打牌赌博和酗酒,行贿受贿又寻欢”——五字垛的连续运用。句式的变化使唱词的节奏张弛有致,快时如珠落玉盘,慢时如溪水潺潺。
其三,人物语言个性化。这是《一壶香米酒》语言艺术最见功力之处。何叔衡的语言端庄凝重、义正词严——“共产党人从来就不怕黑社会”“打铁还需自身硬,两袖清风勤自勉”,符合其党的一大代表和大法官的身份。陈景魁的语言则阴阳怪气、嚣张跋扈——“哟哟哟,何主席,说话不要那么难听”“我陈景魁也不是软皮蛋”,活画出一个蜕化变质干部的丑恶嘴脸。李秀梅的语言则充满了底层百姓的悲切与怯懦——“我想说可又不敢说,怕你们的人来报复咱”。三种声口,三种风格,闻其言如见其人。
人物塑造:多维立体,以事显人
快板书受篇幅和表演形式的限制,人物塑造往往难以深入。但《一壶香米酒》在有限的篇幅内,成功地塑造了何叔衡、陈景魁、李秀梅等多个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
何叔衡——正气凛然而又平易近人。作者没有将何叔衡塑造成一个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而是赋予了他丰富的性格层次。他“和蔼可亲”地扶起大嫂,“安顿好大嫂转身去,率人下乡去查案”——既有法官的威严,又有对百姓的体贴。面对威胁信,他说“共产党人从来就不怕黑社会”——彰显革命者的无畏;面对百姓的感激米酒,他说“收你东西,那不是和他们上了一条船”——体现共产党人的清廉自律。毛主席评价何叔衡“做事不辞牛负重,感情一堆烈火燃”,作品正是通过一个又一个具体的行为细节,让观众感受到这位“苏区包公”的人格魅力。
陈景魁——反面典型而不脸谱化。作者对陈景魁的塑造同样用心。他并非天生的坏人——何叔衡指出“你为革命出过力,党和人民看在眼里记心间”。他的堕落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放松了思想改造已蜕变”,“居功自傲当资本,在光环底下当罪犯”。这种处理使陈景魁的形象超越了简单的“坏人”标签,具有了反腐倡廉主题下更深层的警示意义——“别以为你当了官有了权,就可以为非作歹无人管”。
李秀梅——时代悲剧的缩影。李秀梅虽然着墨不多,但形象同样鲜明。从最初“战战兢兢”“话到嘴边往回咽”的怯懦,到最终敢于站出来作证的勇气,她的转变折射出苏区群众对苏维埃政权的信任从犹疑到坚定的过程。这个人物的设置,使作品的主题表达有了坚实的群众视角。
传统技法的创新运用:古为今用,推陈出新
《一壶香米酒》在继承传统快板书艺术手法的基础上,进行了诸多创新性的探索。
“现挂”手法的巧妙化用。传统曲艺中,“现挂”指演员根据现场情况即兴发挥。董自伦将这一手法转化为固定的艺术设计——“不信咱问问台下的观众,像陈景魁这样的党员和干部,该不该撤职受法办哪?【观众:‘应——该’】”。这种设计打破了舞台与观众的界限,变被动接受为主动参与,既增强了演出的互动性和感染力,又巧妙地将价值判断交给了观众,使主题表达更具说服力。
“评书扣子”的精心设置。作品多处运用了评书“留扣子”的手法。开篇李秀梅“话到嘴边往回咽”,留下第一个悬念;调查过程中“门缝里塞进一封信,好家伙,三颗子弹装里边”,留下第二个悬念;陈景魁“自恃背后有靠山”,留下第三个悬念。三个悬念环环相扣,牵引着观众步步深入,欲罢不能。
“诗赞”手法的现代转化。传统快板书常在叙事中插入“诗赞”来抒情议论。作品结尾处毛主席“做事不辞牛负重,感情一堆烈火燃”的评价,以及“精神就像那香米酒,香气缭绕井冈山”的升华,正是对这一传统手法的继承与发展。不同的是,这些“诗赞”已经有机地融入了叙事整体,而非生硬的外加。
“贯口”技法的适度运用。作品中何叔衡历数陈景魁罪状的一段——“你结党营私,拉伙结派,鱼肉乡里……这一桩桩,一件件”——采用了类似“贯口”的密集句式,要求表演者一气呵成、字字清晰。这种处理既符合快板书“唱打多变,快而不乱”的艺术要求,又在形式上强化了正义的雷霆万钧之势。
现实意义:以史为镜,以艺载道
任何优秀的艺术作品都不仅仅是形式的胜利,更是思想深度的胜利。《一壶香米酒》之所以能够获得中国曲艺最高奖“牡丹奖”提名奖,与其深刻的现实意义密不可分。
反腐倡廉的时代回响。作品取材于中共党史上的真实故事——何叔衡在瑞金担任苏维埃临时最高法庭主席期间,秉公执法、惩处腐败分子的事迹。但作者的目光显然不仅停留在历史叙述上。“党的纪律是个铁笼子,硬要撞,必定是头破血流一命完”“别以为你当了官有了权,就可以为非作歹无人管”——这些台词放在全面从严治党的今天,依然振聋发聩。作品通过历史的故事,回应了时代的命题。
群众路线的艺术表达方式。作品中反复强调“如果都像你这样,群众怎能拥护咱?如果群众不支持,苏维埃政权你说它能撑几天?”。这种“以百姓心为心”的价值取向,与中国共产党“一切为了人民”的宗旨一脉相承。何叔衡婉拒香米酒时说的“我的工作就是与腐败分子作斗争,收你东西,那不是和他们上了一条船”,更是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纪律要求升华为一种政治自觉。
红色基因的当代表达。作品以快板书这种“短平快”的民间艺术形式,讲述红色故事、传播红色精神,本身就是一种“古为今用、推陈出新”的文化实践。何叔衡的精神“就像那香米酒,香气缭绕井冈山”——作者用“香米酒”这个极具生活气息的意象来承载崇高的革命精神,使红色题材不再是冰冷的说教,而是有温度、有情感的艺术呈现。
董自伦先生五十多年来集音乐和戏剧曲艺创作于一身,深入生活,不懈笔耕,发表曲艺作品八百余件,《一壶香米酒》正是其艺术积累的集中体现。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够在众多曲艺作品中脱颖而出,根本原因在于它实现了“四个统一”:叙事结构的传统性与创新性的统一——既有评书章法的严谨,又有现代戏剧的张力;语言艺术的通俗性与文学性的统一——既有快板书的朗朗上口,又有文学作品的精炼深刻;人物塑造的典型性与立体性的统一——既有正邪分明的价值判断,又有人物性格的复杂呈现;主题表达的教化性与审美性的统一——既有反腐倡廉的现实关怀,又有曲艺艺术的审美愉悦。
何叔衡的精神如那壶香米酒,而董自伦先生的艺术,正是让这酒香飘出井冈山、飘进新时代的清风。牡丹提名,实至名归;香米一壶,余味无穷。
鲁金武(作者系当代诗人,文艺评论家。曾在《诗刋》等媒体发表作品。论文《试论臧克家诗歌的艺术风格》,深受诗坛泰斗臧克家先生的好评。作品《娲遗石》被誉为写连云港花果山最出名的三部诗作之一。以孙悟空诞生地娲遗石为题材,将神话传说和励志精神结合在一起,语言通俗有力,紧扣花果山核心文化符号,传播广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