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5日,星期日,午后。我在办公室看书,手机弹出消息:于漪先生走了。心头一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安静的午后,忽然就空了一块。
对于我们这一代师范生,于漪这个名字,不是简单的人名,而是一门学科的坐标,一种职业的标高。尤其是中文系出身的人,她几乎是绕不开的参照——不是远在天边的传说,而是实实在在、站在讲台上的榜样。她一生站在语文课堂里,把一辈子活成了中国教育的一段历史。
我第一次真正“遇见”于漪,是在20世纪80年代的大学电教室。那时我们刚走进大学校园,意气风发,对未来的讲台既向往,又懵懂。学校组织观看教学录像,屏幕上的于漪,语速不急不缓,眼神清亮,整个人自带一种沉静而笃定的气场。她的课不喧哗、不煽情,却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把文字、文章、文化,一点点铺展开来。
没有刻意的表演,没有多余的修饰。她讲课文,是讲给学生听,也是讲给文字本身听。学生跟着她的节奏,思考、回应、投入。教与学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彼此呼应、自然相融。一堂课看下来,印象最深的,不是哪一句金句,而是那种通透、温和、扎实的课堂氛围——让人安心,也让人信服。
那时我们心里都有一个朴素的念头:如果将来,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老师,该多好。
于漪常说,一辈子做教师,一辈子学做教师。这句话我们在书本里读过,在文件里见过,可真正落在她身上,才明白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日复一日地实践。她把讲台当作终身的修行,不是教了多少年书,而是一年比一年更认真、更谦卑、更清醒地教书。
很多人谈名师,容易讲光环、讲荣誉。在我看来,于漪最动人也最持久的力量,是朴素。她不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专家,始终以一个普通教师的身份,面对学生、面对课堂、面对语文。她眼里有教材,更有活生生的人。她教语文,从来不止教字词句篇,而是教人识字、识人、识世,教人在文字里立心、立身、立志。
那天得知先生离世,我从办公室出来,心情沉郁。走到图书馆门口,撞见一幕日常:一位母亲对着孩子语气急促,说看这些“闲书”没用,让把书退掉。女儿小声辩解,这是她想看的书。
我上前轻声说,读书不是只为有用,无用之用,常常是大用。孩子心里喜欢的东西,不要急着否定。那位母亲沉默片刻,语气慢慢缓和下来。
走在回家路上,我不由自主想到于漪先生。
我们今天谈论教育,常常讲方法、讲技巧、讲成绩。可真正的教育,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尊重、耐心、相信、等待。一个孩子遇到什么样的成年人,就可能走上什么样的路。若世间多一些像于先生这样的师者,多一些懂得倾听、懂得守护、懂得慢下来的教育,很多孩子会走得更稳、更舒展。
于漪的教育观里,始终有一个“人”字。她认同雅斯贝尔斯所说,教育是人的灵魂的教育。她用一生证明,教诲可以是漫长的路,而榜样,是最近的路。
在我心里,教育的核心,是爱。没有爱,知识只是知识,不成其为教育。现在很多教育的困境,归根结底,是爱的缺失——缺少对孩子的信任,缺少对成长的耐心,缺少对人的尊重。而于漪这一代大先生,最珍贵的,就是把爱落到实处:爱语文,爱学生,爱讲台,爱这份事业,爱脚下这片土地。
她的爱,不浓烈、不张扬,却长久、深沉。
她教学生识字读书,更教学生明白:人为什么要学习,学习为了什么,一个人怎样才能活得正直、有力量、有担当。她把对国家、对民族、对文化的感情,融进一堂堂语文课里。她希望学生不只学会考试,更学会做人;不只拥有知识,更拥有精神的底气。学生从她那里得到的,不只是分数,而是向上向善的自觉,是自我警醒、自我激励的力量。
这就是人师。不只教书,更育人;不只照亮一时,更照亮一生。
于漪一生低调、谦和。她获得过“人民教育家”“全国教书育人楷模”等至高荣誉,却始终把自己放在学习者的位置上。81岁那年,她在经验交流会上,用两个多小时,讲述自己“一辈子学做老师”的历程。
不是讲成就,而是讲求索;不是讲完美,而是讲不足;不是讲终点,而是讲在路上。
她一辈子都在反思:这节课哪里不够好,那个学生哪里没照顾到,哪种方法还可以更合适。她不满足于已有的经验,不固守既有的模式,始终学习、更新、调整。在她心里,“老师”二字分量太重,必须以最高的标准要求自己,以最诚的态度面对课堂,以最净的心对待学生。
她常说,给学生一碗水,教师要有一桶水,更要有长流水。教师自己不成长,就无法真正引领学生成长。她用一生践行“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也用一生告诉后来者:好老师不是天生的,是在不断学习、不断反省、不断修正中,一点点成为更好的自己。
很多人说,教育是一门遗憾的艺术。于漪也承认,一堂课讲完,总有可以改进之处,总有未能尽善尽美的地方。但她可贵的地方,在于不被遗憾困住,而是带着遗憾继续前行——虔诚、认真、敬畏,对教育事业,对党和人民交给她的职责,始终忠诚如一。
她的身上,有一种近乎朴素的信仰:讲台在前,学生在前,责任在前,个人的名利在后。
她不追求轰轰烈烈,只追求踏踏实实。不追求一时轰动,只追求长久有用。她把自己放得很低,把职业举得很高;把自己看得很平常,把学生看得很重要。这样的师者,不耀眼,却有光;不喧哗,却有力。
史铁生写过: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它在这一边沉落,收起余晖,正是在另一面升起,点燃晨光。
读到于漪先生离世的消息,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句话。
一个人的离开,不是熄灭,而是换一种方式存在。于先生走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她的课堂、她的文字、她的理念、她的态度,还在影响一代又一代教师;她守护过的孩子,长大成人,又去守护更多孩子;她信奉的教育精神,在无数课堂里延续。
她不是陨落,而是上升。
她是杏坛中的一棵大树,枝繁叶茂,荫蔽后人。她用一生告诉我们:教师这个职业,平凡,也可以不凡;普通,也可以崇高;微小,也可以长久。真正的师者,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传递信念、传递温度、传递希望。
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受她影响走上讲台。走着走着,有人会疲惫,会迷茫,会在现实琐碎中忘记最初的心愿。今天再念起于漪先生,不只是悼念,更是回望——回望我们为什么出发,回望我们站在讲台上的初心。
先生用一生回答:为师,就是一辈子学做老师;育人,就是以爱为灯,以身为炬,照亮别人前行的路。
落日亦是朝阳,离别亦是启程。
于漪先生的生命落下帷幕,可她点燃的那盏灯,仍在教育的长夜里亮着。薪火不息,文脉不绝,她以一生的坚守,托起一代又一代后来者向上生长。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于先生,一路走好。
于先生,永远在我们心中。
周永刚(连云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任教于江苏省某中等师范学校,担任语文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