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痪多年的患者,靠“想”就能让外骨骼带着自己站起来,哪怕只走一小步。这意味着什么?
瞿航博士当医生时,听一位卧床的病人说:“我已经躺了好几年,要是可以走路,哪怕只是一小步,那真是太美妙了。”
这句话,他记了很久。今年8月,他和苏志卿在南京模法学院OPC社区注册成立了光景千帆。“光景”是生命的光景,“千帆”取自千帆竞发——一方面指科技浪潮下医工交叉产业蓬勃发展,另一方面,是希望帮助被疾病困住的患者,重新扬起生活的风帆。这家智慧医疗大健康科创企业,分为四大板块——脑卒中的AI影像辅诊、脑机接口、外骨骼,以及自研的慢病管理与随访智能体。方向其实一致:把论文里的东西落到病人身上。第一台脑机接口与外骨骼配合的样机,预计10月完成适配。
问他们来不来,没有一个人说“不”
瞿博士钻研神经科学很多年,先做神经影像,后做神经功能和解码,研究对象是一串沉重的名词:抑郁症、儿童自闭症、多动症、听觉与视觉障碍,还有帕金森。那时候,业内管脑机接口叫“神经解码”。
“我们主要是找原因,找大脑里出问题的那个节点”,可有些病,原因找不到。“比如阿尔茨海默病,机制太复杂,我们无数次地接近”,一个又一个假说被提出来,又被推翻。
研究越做越深,他回头看,发现最缺的不是答案。“我们一直缺的是干预的手段”,这是他转向脑机接口的起点。在他看来,脑机接口不只是一个接口,它是神经输入与输出的一条通路,是一种全新的交互方式。
从医这些年,他发表过几十篇SCI论文,三十多岁就做到了副主任,身边不乏“你挺厉害”这样的评价。“可回头想,这个东西有意义吗?”他说,成果只在纸面上,没有落到实处,也没有为社会创造价值,“我觉得是不对的”。
此前,瞿博士把自己手里的技术全部开源,谁有需要就拿去用。这一次,他从香港回到内地,决定把技术带回来。团队里一半以上成员有海外背景,五位博士都在国外做过研究,“资源带资源,把技术带回来”。
动员并不费力。“我跟他们说,你就告诉我,来还是不来。”回复里,没有一条是反对。
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读完、又到香港理工大学做研究的Dr.Zhang Haotian,是瞿博士口中“团队的一个灵魂”。这位27岁就当上副教授的年轻人,做的LSTM模型被大量引用,也被康复工程界报道过。“学术上很严谨,又特别善于钻研。”瞿博士这样评价。
苏志卿从另一个方向走进来。她此前的工作面对残障人士,与脑中风、偏瘫这类患者早有交集。为什么不做订单优先的传统企业?她的解释很直接,“科研转化要放在前面,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和沉淀。我们做的是医疗板块,更不能说是一蹴而就。”光景千帆选择的OPC模式,在她看来正好给了团队一段相对从容的时间,加上政府提供的支持,做科研转化更有底气了。
入驻模法学院OPC社区,对我们团队项目的成长帮助很大。苏志卿说,社区提供的不只是办公场地,还有产业对接、资源链接,“补齐了我们的短板”。更让他们印象深刻的,是园区工作人员的服务——从前期对接入驻手续,到后续政策咨询、企业落地,工作人员都主动靠前、耐心细致。“很多问题都帮我们协调解决,让我们能安心扎根、专注发展。”
团队有了,念头也有了。接下来,是把想法变成实用的机器。
脑袋怎么想,它就怎么动
脑机接口有两条技术路线:侵入式和穿戴式。两条路团队都在走。
侵入式这条路,横着一道壁垒,“我们的脑机接口部分技术是被美国封锁的,拿不到它的数据,也拿不到芯片,我们只有一条,就是自己干。”
团队先做动物实验。“动物的方案更安全,可以在人体试验之前优化很多东西。”等动物实验成熟了,再向人靠拢。眼下用在人身上的,主要是穿戴式。
穿戴式要解决的问题很直接:康复期的病人、老年人,头上扣一顶笨重的采集帽,出门不像样子。“我们不再采用过去那种笨重的头戴式采集帽。”团队要的是贴合使用习惯,不影响正常的装扮,让人愿意戴、戴得住。
为了让“戴得住”落地,底层技术被重做了一遍。电极分湿式和干式,他们走干式;材料要柔性,得贴得住头皮;采集芯片做了改进,阻抗做小,性价比做高。侵入式那头,他们做多阵列电极,从材料入手,让电极尽可能覆盖更广的神经元。国际上最好的产品能做到64阵列,“我们目前是32通道”,团队计划明年左右把大阵列电极推向市场。
信号采集回来,走的是自研的通讯端口。现在他们正在做的一件事,是把信号直接送进大模型,由大模型加工,再分发到不同的应用端。
“我们始终坚持做在线的任务”,这句话,团队看得很重。采集和外部设备要同步运动,不是采回来、再回头慢慢算,而是实时响应人的每一个念头。也正因为这样,脑机接口配合外骨骼能完成的动作更多:同类产品大多只能完成两三个指令,他们采用多模态任务设计,可以同时完成八九个甚至更多。
技术路线定了,参数也在调。但还有一道难题——团队分布在不同的时区,美国、亚洲都有。“怎么一起把任务完成?”他们的答案只有两个字:协作。“一个人的厉害,我觉得是有上限的。”
相当于给孩子多请了一个“家长”
四大板块里,还有一块是团队自研的AI智能体平台。
医院里看病,只是康复过程的一小块。病人回到家、回到社区之后,谁接着管?智能体就像一位私人医生,具有记忆功能,记得他在医院的治疗经过;数据实时传回随访单位、医院和社区。“出院之后的跟踪和提醒,在过去的医院模式下很难照顾到。”
另一头,是孩子。这款AI智能体将来可以植入小朋友常用的电话手表,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让家长知道孩子此刻的状态。它不是一问一答的机械对话,更像个朋友。它记得孩子的喜好,记得他经历过的事,会在他泄气的时候鼓励他;专业的量表和测评被嵌在里面,玩着玩着,孩子的心理状态就清楚了。再配合手环、手表和头戴式脑机接口,身体指标、心理指标、大脑活动状态一起看,对有多动倾向的孩子,预警可以早一点。“于家长而言,相当于多了一个帮他照顾小孩的帮手。”
未来怎么走?团队的计划很实在:先落地。未来两三个月,让原型机走进更多场景试用,用试用换迭代。他们也想好了另一笔账:很愿意用几乎不盈利的方式,把这些设备推向更需要它的人群和机构,只是在企业能运行和市场接受之间,还要找一个平衡。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现在的创业状态,瞿博士的答案很长:“我们生活在星光璀璨的年代,无论是条件还是物质,这是最好的时代。”
苏志卿的回答是“步履忙碌”。“现在的工作节奏非常快,每天都非常忙碌,上下班已经没了界限。”
让他们这么忙的,是明年这个时候要交出的东西——从信号采集芯片到电极的设计制造,形成自己的技术优势。他们的目标,是打破欧美在脑机接口上筑起的那道封锁。此时,这家公司成立还不到两个月。等10月样机完成适配,他们打算先送进社区免费试用。到那时,才会有更多被疾病困住的人,有机会亲身体验“想着走一步”是什么感觉。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邵佳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