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成了忘年交,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我不再孤独,不再郁闷,甚至有了更新更高层次的学习欲。”
写下这段话的,是82岁的周奶奶。患过癌症,前些年花费近百万元购买保健品,甚至因此欠下外债。如今,她开始学习人工智能,和一名24岁的年轻人每天通电话、聊生活。信中的年轻人,正是南京“共享知亲”项目创始人衡梦雨。
一封感谢信,记录了一场跨越年龄的相遇,也让一种新型养老服务进入公众视野。近年来,一些团队开始招募青年陪伴者,为老人提供聊天倾听、日常探访、陪诊跑腿等服务,弥补家庭照料之外的陪伴缺口。这类服务被业内人士称为“共享儿女”:并非由陌生人替代子女,而是通过社会力量,为老人增加一份日常陪伴和生活帮扶。衡梦雨创办的“共享知亲”,正是其中一个探索。
但温情故事的另一面,是一连串现实问题:人们是否愿意为陪伴付费?项目如何覆盖运营成本?陌生人进入老人家庭,怎样守住安全和情感边界?当一种服务从个体善意走向常态运营,它能否找到可持续的生长方式?
老年人的陪伴需求亟待被看见
有一位住在南京栖霞区某康养机构的老人,让衡梦雨印象颇深。下单的是老人的儿子,常年在福建工作,平时很少回家。他担心父亲在机构的生活状况,便委托衡梦雨上门探望。
那天,两人坐在阳台上下棋、聊天,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起初老人不太愿意开口,棋子落下几轮后,话匣子慢慢打开。他说,吃住都还可以,就是平时没人陪着下棋,也很少有人能聊上几句。临走时,老人还挽留衡梦雨一起吃饭。
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一位定居美国的客户,为独自在天津生活的父亲购买了半年的线上陪伴服务。衡梦雨通过电话、微信问候老人,了解他的饮食和身体状况。老人腿部出现肿胀时,他又帮忙查找附近诊所、联系医生。看似琐碎的日常沟通,让远在海外的子女多了一条了解父亲近况的渠道。
苏州“时光伴客”也观察到了类似需求。项目负责人刘铖介绍,团队曾接触一位家里雇有两名保姆的老人,日常家务有人打理,却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手头工作,听她讲讲往事。“时光陪伴师”上门后,只是坐下来认真听老人说话,老人便感慨:“有人过来坐坐聊聊天,夜里都睡得更踏实!”还有一位退休数学教师喜欢玩数独,远在深圳的女儿为她下单,“时光陪伴师”便陪老人解题、聊天,后来还陪她挑选适合自己的厨具。
这些故事背后,是家庭结构和生活方式变化带来的照护需求。子女异地工作、家庭规模缩小,让不少老人即使有子女,也难以获得高频、及时的日常陪伴。家庭仍然承担着养老的重要责任,但亲情的牵挂未必总能转化为日常生活中的陪伴。
《中华人民共和国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人口达到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江苏省民政厅发布的《2025年度江苏省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末,江苏60周岁及以上常住老年人口达到2274万人,占常住人口的26.70%。
伴随老龄人口规模扩大,养老服务需求也在发生变化。淮安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教授许加明长期研究跟踪银发经济相关课题,他表示,“共享儿女”现象的出现,与人口结构变化、家庭结构转型和养老服务供需变化有关。部分子女有赡养父母的意愿,却受异地工作、生活节奏等因素影响,难以经常在老人身边。子女能够提供经济支持,但日常陪伴和现场照料可能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认为,市场上的普通养老服务多侧重事务性劳务,情感陪伴供给相对不足。“共享儿女”正是对这一缺口的一种探索。不过,老人需要的陪伴并不完全相同。许加明将其概括为3个层次:高龄独居老人需要有人定期探视,及时发现安全隐患;部分老人需要精神陪伴,希望有人坐下来聊聊天;还有一些老人需要陪诊、跑腿、代办等事务性帮助。
陪伴服务,生意没那么好做
看见需求只是起点。要把一次探望、一段聊天变成稳定服务,项目还得回答成本、人员和风险等一系列问题。
“共享知亲”的服务内容从聊天、下棋、散步,到手机使用指导、反诈提醒、陪诊、取药和日常跑腿。衡梦雨希望通过持续交流,先了解老人的生活状态和潜在需求,再根据情况提供帮助。基础服务价格单次大致为200元至300元,额外事务另行协商;对于子女长期在外的老人,也可以按月安排多次探访,并向家属反馈情况。
苏州“时光伴客”采用城市合伙人模式,服务覆盖苏州、南京、上海、杭州、成都、青岛等地。项目设置了两条服务线:面向老人提供付费陪伴的“时光陪伴师”,以及通过时间银行开展互助的暖心岛邻里互助体系,让低龄老人参与帮助高龄老人。团队平均年龄约27岁,核心团队20余人,注册兼职陪伴者近600人。
陪伴服务与普通家政有一个明显区别:它很难用完成了多少项任务来衡量。一次上门、一次聊天,或许能够建立初步联系;真正让老人和家属放心的,却是长期、稳定、可靠的回应。今天愿意敞开心扉,不代表明天依然如此;服务人员一旦更换,已经建立的信任也可能需要重新开始。
这意味着,陪伴服务最核心的“产品”并不是一次聊天,而是持续的信任关系。人员筛选、岗前培训、服务记录、风险管理和后续跟进,都是这项服务不可缺少的成本。
刘铖坦言,项目运营并不轻松。陪伴者筛选、培训、技术平台建设和服务跟进都需要投入,单笔订单还要考虑交通和时间成本。有些订单甚至难以覆盖成本。团队因此放缓扩张速度,把更多精力放在服务质量和流程完善上,也不鼓励陪伴者将其简单视为一份可以全职依靠的工作。
衡梦雨也面临类似问题。项目目前还处于探索阶段,订单和盈利能力都有限。陪伴是实实在在的需求,但也要考虑价格、服务频次和实际效果。
需求存在,并不意味着市场已经成熟。尤其是情感陪伴,既不像家政服务那样容易按时长和事项定价,也不像医疗护理那样有相对明确的专业标准。服务做得越细,越需要稳定的人力和规范的管理;但价格过高,又可能把真正有需求的老人挡在门外。
此外,陪伴服务还绕不开边界问题。衡梦雨说,陪伴者不是医生,不能提供医疗诊断和治疗建议;不能借陪伴之名推销保健品、保险等产品;也不应介入老人的财产处置和家庭纠纷。对于独居、高龄或认知能力较弱的老人,服务人员进入家庭、接触个人信息,更需要明确的服务规范和风险防范机制。
许加明提醒,陪伴服务还要避免情感关系上的错位。老人可能把陪伴者视作亲人,服务者却可能因为毕业、就业或生活变化而离开。一旦双方对关系的期待不一致,老人容易产生失落感。“很多老人内心的核心诉求,不完全是‘有人陪我’,而是‘我的孩子关心我’。”因此,陪伴者不能以替代子女的身份出现,更不能让服务关系模糊了亲情与商业服务的边界。
让更多力量加入进来
业内人士告诉记者,在海外,类似的代际陪伴服务已经出现平台化探索。美国Papa成立于2017年,招募经过筛选的陪伴服务人员,为老年人提供聊天陪伴、出行接送、日常跑腿、购物和数字设备使用帮助等非医疗服务。它的商业模式并不只依赖老人个人付费,而是与健康保险计划、雇主等机构合作,由合作机构将陪伴服务纳入会员福利或相关服务项目,平台再按合作约定获得收入,同时也保留个人自费渠道。
许加明认为,这种模式让陪伴服务有了更多支付来源,也为平台运营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不过,保险制度、家庭照护方式和服务市场环境存在差异,国外经验不能简单照搬。对国内而言,如何拓宽支付渠道、让有需要的老人能够获得服务,仍需要结合本地实际探索。
国内也有不同于纯市场化的探索。湖南长沙芙蓉区文艺路街道通过试点资金、场地和政策支持,为陪伴项目提供起步条件,由企业负责日常运营,社区参与服务对象联系和监督,探索“公益+市场”的运行方式。政府支持项目起步,企业负责具体服务,社区协助对接老人,尝试让陪伴服务不完全依赖个人付费。
江苏各地也有不少以公益和互助为主的实践。淮安盱眙的“暖心小棉袄”、南京市栖霞区的“好邻居敲敲门”、无锡胡埭镇的“蒲公英·青银之约”等,通过青年志愿者结对、邻里探访等方式,为老人提供陪聊、教用手机、代办琐事等帮助。
许加明提到,不同地区的资源条件,也决定了服务模式不能“一把尺子量到底”。一些城市社会组织和市场资源相对丰富,付费陪伴有一定探索空间;一些地方老龄化程度更高,年轻人外出务工,农村老人居住分散,单纯依靠市场收费并不现实。他认为,老龄化程度高的地区更适合把青年志愿者、邻里互助和社区巡访结合起来,而不是直接复制市场化模式。
制度层面的支持也在跟进。陪诊服务的规范化,正在成为养老服务体系建设的新切口。今年11月1日,我国首个陪同就医服务领域国家标准《社会化陪同就医服务基本要求》正式实施,对服务机构、人员管理、服务流程和风险防范等作出规范。
江苏也在进一步完善居家社区养老服务网络。今年9月,省政府办公厅出台《关于进一步提升养老服务保障水平的若干措施》,提出健全县、乡、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推动社区养老服务站点提供日间照料、上门服务、探访关爱等服务,并通过购买服务、补贴引导等方式扩大居家社区养老服务供给。
“未来,不宜把‘共享儿女’做成一套独立的养老模式,而应将其转化为现有养老服务体系中的代际陪伴模块,与社区探访、邻里互助和居家养老服务相衔接。”许加明说,“把温度留给民间,把规则交给政府;民间做服务供给,政府做风险兜底。”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许愿 易梦涵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