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跑通了,推广还在路上:远程手术离基层医院,还有多远?
2026-11-17 13:35  来源:交汇点新闻  作者:王甜,张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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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手术室里,泌尿外科主任医师张明聪盯着屏幕。300多公里外的南京,江苏省肿瘤医院泌尿外科主任杨杰坐在操作台前,他手指一动,连云港这端的机械臂同步落刀。患者是74岁肾肿瘤病人,双向延迟20毫秒以内。

这是全球第一例远程单孔机器人肾肿瘤剜除术,今年1月29日完成。如今,杨杰团队已在江苏省内13个设区市累计完成近40台远程机器人手术,包括全球首例远程单孔机器人前列腺癌根治术,此外还有跨越5000公里的援疆手术。然而,技术的通关只是第一步。当前,成本、制度、人才等“关卡”,制约着远程机器人手术从头部医院推广至基层。

在江苏,远程手术正加速跑

远程手术,指借用通信技术开展的异地诊疗,包括远程影像会诊、远程内镜等多种形态。远程机器人手术是其中技术门槛最高的一类:精密机械、三维视觉、AI控制与高速通信缺一不可,被业内视为重塑外科手术方式的关键载体。

这条路走得并不平顺。2001年,美国医生完成了全球首例跨大西洋机器人远程胆囊切除,引起广泛关注。但此后近二十年,带宽不足、设备昂贵、配套体系空白,让这项技术在当地始终没能真正推开。

在我国,优质医疗资源集中在大城市,基层和偏远地区长期面临“看病难”,远程手术恰好提供了破题思路。加上5G规模化普及的窗口期,国内探索自2019年起明显提速。

在杨杰看来,技术早已不是当下最大阻碍。依托5G专网与专线双备份链路,即便跨越5000公里的援疆手术,信号来回总时延也能控制在七八十毫秒;省内往返时延30毫秒,丢包率不到1%,时延指标明显优于我国首部《远程机器人手术操作指南(2025 版)》要求的标准。

此外,国内已经构建了设备、网络、人员“三位一体”的多层医疗安全防护体系。“手术机器人需要配备双路4K三维高清摄像,消除手眼分离带来的操作偏差;更关键的是,整机设有双主操作备份,一旦网络延迟时间超标,本地医生可一键接管机械臂,确保绝对不断档。”杨杰介绍。

今年6月,上海微创的腔镜手术机器人获得欧盟CE认证,远程手术首次被以法规形式承认可以商业化推广。江苏的实践密度也在上升。2024年,苏州九龙医院引进全省首台正式“上岗”的国产腔镜手术机器人。2025年以来,江苏省肿瘤医院联动多家市、县级医院开展远程手术,覆盖泌尿外科、胸外科等专科。今年9月9日,东台市人民医院完成第10台远程机器人手术,南京到东台220公里,这条协作线已进入常态化;一周后,宝应县人民医院又连做两台远程前列腺癌根治术;在青海,杨杰团队完成了当地首例5G远程单孔机器人保肾手术。

与此同时,政策也快马加鞭。2024年,省工信厅等五部门印发机器人产业创新发展行动方案,提出到2027年机器人在医疗康复等领域广泛应用,并明确以短期租赁、系统代运营、智能云服务推广产品;去年底,省政府“人工智能+”行动方案把医疗健康智能化服务单列一条;今年5月,省前沿技术研发计划(卫生健康)项目指南直接将“具身智能手术机器人”写入考核指标。

技术之外,推广面临几重关卡

放眼全球,商业化人体远程手术累计已超1600例,覆盖了泌尿、肝胆、心脏等全外科术式。技术已然成熟,临床安全体系也日趋完善,这是否意味着大规模推广的时机已经到来?

记者走访多位业内专家与研发团队后发现,技术之外,还面临成本、制度、人才等多重关卡。

先看成本。一台进口手术机器人,采购价在1800万元到2200万元,国产大致在600万—800万元。上述远程肾肿瘤剜除术所用的精锋远程手术机器人,已经在江苏多地落地。其品牌与投资者关系部负责人陈慕实表示,在配置和服务条件可比的情况下,国产同类产品价格大致为进口品牌的七成。但对于县级医院,这仍是一笔难以自筹的投入。

对于患者,接受远程手术同样有压力——医保尚未全面覆盖,单台手术自费部分超万元。今年1月,国家医保局印发《手术和治疗辅助操作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试行)》(以下简称“立项指南”),单设“远程手术辅助操作费”,价格与主手术挂钩、具体标准由各地制定,托底线与封顶线也由各地结合实际设定;机械臂必备的专属耗材纳入价格构成,不另行计费,未上传医疗数据和设备运行记录的还要减收。江苏的省级方案仍在推进,测算约1.7万元/例;若落地并纳入医保,一台手术总花费在5万元上下。

此外,远程手术一旦出现问题,可能牵涉设备厂商、远端主刀医生、县域现场团队和通信运营商四方,任何一方出问题,责任都难划清。张明聪所在医院增设了远程手术专项告知文书,但顶层规则缺失,文书并未界定多方责任,风险几乎全部由承接的本地医院承担。

人才是第三关。手术机器人是机械、光学、控制、影像与临床的交叉,据行业估算,国内这类复合型人才不足千人。国家对这类技术有明确准入:医生、护士、技师须取得专项资质,线下实操不少于10台次、协作超过20小时。

在连云港第二人民医院,张明聪的科室固定一套五人核心团队,由泌尿外科医师、麻醉医生、手术室护士和运维人员组成,从摆位、穿刺到肿瘤切除缝合,每个环节都拆成标准化模块,术前推演,术后复盘。

最后一关在患者。记者走访发现,国产机型要靠更多病例积累信任;百姓对“隔空做手术”的疑虑,也只能靠一例例顺利的手术慢慢消解。有医院统计,即便开展试点,仍有超三成患者选择传统手术。

打通堵点,还需多方协同发力

远程手术走向常态应用,需要临床、技术和管理要求共同完善。面对推广卡点,行业各方正在行动。

佗道医疗智慧外科市场专家成朴之认为,基层的难处不在“买不起一台机器”,而在“买完之后,能不能真正用起来”。“基层医院缺乏稳定的机器人操作人才梯队,单院手术量有限,设备运维和临床配套能力不足,即便硬件落地也很难持续支撑常态化开展。”

能力缺口,一部分可由远程协作弥补。这家江苏本土企业的佗灵腔镜手术机器人搭载国产首款力反馈手术器械,曾完成跨越4000公里远程手术。此前,杨杰团队在这款机器人辅助下完成单日泌尿外科手术六连台,验证了系统在长时间连续作业下的稳定性。

支付方式也在变。一次性采购被拆成年租、按次付费、融资租赁;几家县医院共用一台设备,按手术量分摊费用。“一个县的手术量未必养得起一台设备,一片区域可以。”成朴之说。这种分布式共享,一头避免单院设备闲置,一头把优质外科能力辐射到更广。在落地方式上,通常需要依托县域医共体统一排期、多院区轮转,而不是让设备在各个手术室之间来回搬。

在政策端,立项指南明确远程手术可按主手术项目价格的一定比例收费,并把数据存储与设备运行记录纳入价格构成,数据缺失相应调减收费,为质控和追责立起了依据。地方层面,多地对采购小型化腔镜手术机器人的医院给予财政补助,国产腔镜机器人的价格仍在往下走。

行业标准也加速落地。2025年,邵逸夫医院牵头出台国内首部聚焦肝胆胰的远程手术专家共识,对网络延迟标准、人员配置、责任划分和纠纷处理作出系统规范;在此基础上,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孝平在第十届国际肝胆胰协会中国大会上宣布启动《机器人辅助远程手术中国专家共识》编制工作,把规范对象从单一病种扩展到机器人辅助远程手术的整体流程。

业内专家表示,最难的不是把设备送到基层,而是把能力、规范和信任真正留在基层。

让基层团队“敢用”,靠的是统一质控和清晰的责任划分——每一台手术都在同一套质控体系下完成,远程操作的安全性、规范性与院内手术保持同一标准;“会用”,靠的是规范化培训与带教,把少数专家的经验沉淀成可复制的操作规范;“能持续用”,靠的是支付、运维和政策的长期配套。

这也意味着,远程手术的常态化,要求主刀端、执行端、通信保障端和医院管理端形成长期协同,任何一端掉链子,链条都转不起来。

受访专家表示,江苏医疗资源基础扎实,省级医院的专科优势和下级医院的服务需求,为远程外科协作提供了良好条件。手术机器人下沉,不是一场设备下乡运动,而是分级诊疗能力的重建。这场重建没有捷径,只能让成本、制度、人才一环一环跟上。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王甜 张宣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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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蒋明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