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网文、刷短剧，到底算不算阅读？流量裹挟之下，普通读者又该如何淘到真金？11月9日，“‘新大众文艺’与中国现当代文学学术史”学术研讨会在南京大学举行，来自全国60余位专家学者试着回答同一件事——当文艺不再是少数人的书房，而成为普通人记录生活的旷野，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文学，也重新理解自己。
打破“精英壁垒”，从“被书写”走向“我书写”
长久以来，文艺总被贴上精英专属的标签，话语权牢牢把持在专业创作者手中。而今，这道壁垒正在数字浪潮中土崩瓦解，数千万素人提笔落笔，工人、店员、货车司机、农家主妇相继走上创作舞台，创作者职业覆盖社会各行各业，全民写作已然成为新风潮。
吉林大学文学院张福贵教授指出，文艺圈层的壁垒松动，根源在于自媒体彻底重构了文艺权力格局，互联网打破了创作的门槛，普通人不再单纯被动接收信息，那些琐碎鲜活、带着烟火气的日常经历，得以走进公共文艺视野，成为被看见、被品读的公共文本。南京财经大学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温潘亚教授将这场转型凝练为“民间升维、精英下沉”的双向流动。昔日文艺秩序遵循自上而下的引导模式，由学界划定审美标准、规训大众阅读取向；如今民间创作持续向上生长，精英圈层与民间创作者不再彼此割裂，而是双向交融。
南京财经大学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副教授刘霞云认为，不能再套用老旧理论框架来衡量新大众文艺。文艺批评也该随之调整姿态：放下居高临下的评判，学会共情倾听；跳出单一的审美标尺，看见文字背后承载的情绪与现实分量；摒弃总想引导别人的固有思路，尊重民间原生、芜杂却充满生命力的创作活力。
抛开单纯的“爽感”，建立包容的“大文学观”
时代更迭，人们接收故事的方式早已悄然改变。通勤的碎片时间里，不少人点开一两分钟一集的微短剧，在接连的反转、逆袭里获得即时的情绪释放；等到闲暇安顿下来，又愿意沉下心，在长篇叙事里共情人物的困顿与抉择。当文字、影像的边界渐渐模糊，一个很实在的问题随之而来：追网文、刷短剧，到底算不算阅读？
“新大众文艺绝不只是传统文艺搬上网络这么简单。它接续着人民文艺的深厚脉络，再经由数字技术焕新生长。”在江苏第二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陈进武看来，网络文学、微短剧、普通人的随笔、短视频叙事都属于新大众文艺的版图，而文学始终是托举这一切的根基。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方维保教授提出的“大文学观”则提供了更开阔的视角：文体划分固然由来已久，但突破边界、自由交融，本就是文学与生俱来的特质。这份包容，说到底，是让散落在市井烟火里的普通人叙事，重新回到文学的视野之中。
但包容不等于毫无边界。“算法如同躲在幕后的隐形读者，深刻左右着故事的节奏。”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田振华留意到，为适配碎片化观看习惯，微短剧不断提纯冲突、压缩叙事，将爽点密集前置，快速抚平现代人紧绷的情绪。可陈进武也冷静警示，一旦流量、算法和资本掌握主导权，故事极易落入千篇一律的套路，创作者独有的表达也会在标准化生产里慢慢消磨。建立包容的“大文学观”，既不是粗暴地把网文、短剧逐出阅读的范畴，也不是放任文艺形态无序混杂，它追求的是在技术赋能与人文底色之间找到平衡，让新大众文艺既能容纳民间蓬勃的创作活力，也稳稳守住文学本该有的审美质地。
做聪明的“淘金者”，在平视中寻找灵魂共鸣
流量浪潮裹挟着海量作品奔涌而来，泥沙俱下，普通读者该如何建立属于自己的阅读秩序？《南方文坛》副主编曾攀认为，传统评价体系需要更新，大众也需要反思自己的阅读习惯。在《扬子江文学评论》副主编何同彬看来，新大众文艺给了我们新鲜的阅读体验，但这不代表所有流量作品都是好东西。面对这股浪潮，大众读者应带着批判性思维做聪明的“淘金者”，不盲从流量，不迷信权威，在快餐中寻找营养，重塑属于自己的、有分辨力的阅读审美。
面对新大众文艺，很多读者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依然觉得“传统纯文学高高在上”，要么沉溺于毫无营养的“快餐文学”无法自拔。在山东大学文学院丛新强教授看来，更合适的阅读姿态是“平视”——他倡导文学阅读回归大众的日常生活，因为阅读本身就是扎根在生活里的审美实践。平视意味着，无论是流传百年的经典，还是正在连载的网络故事，既不仰视膜拜，也不轻视偏见，用心捕捉文字背后真实的情绪与思考。
平视之余，也不妨把目光投向作品背后的创作者。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中心研究处钟媛指出，目前网络文学跨行业创作者群体已超过3500万，职业背景极端多元，人民性的扩展正推动网络文学从幻想主导向现实回归，形成专业知识型、经验阅历型、跨界融合型等创作转化机制。对读者来说，多关注那些有真实行业经验、现实关怀和艺术追求的作品，本身就是一种有分辨力的选择。
当然，读者也需理解自己为何会被网文“拿住”。安徽大学文学院周志雄教授拆解过网文让人一读就“上头”的心理逻辑：网文能够牢牢抓住读者，背后是一套成熟的情绪叙事机制，精准提供情绪抚慰与心理松弛，但理解这套机制，恰恰是为了不被它牵着走——读者不能仅仅停留在“爽感”上，而要学着做一名冷静的淘金者，不盲目追随热度榜单，也不固守单一的审美成见，在海量内容里耐心甄别。当我们能在流量之外找到那些经得起时间淘洗的作品，能在素人草根的书写中接住那份真诚、找到灵魂共振，我们便跳出了被动投喂，慢慢建立起独立、从容、有判断力的阅读审美。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周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