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网络也是一个社会，那么“剧本”的作用究竟有多大？

最近，一场向全网发出邀约的乡村婚礼，掀起热心网友跨越山海的奔赴，也把一场关于真实与剧本的讨论推到舆论场中央：有博主在网络上称自己是“孤儿”，跟哥哥相依为命，多年努力打工，终于攒下结婚钱准备迎娶心爱的姑娘，但家里亲戚少，担心婚礼冷清，想请网友来吃宴席“撑场面”。

消息传开，很多网友奔赴婚礼现场……热度之下，质疑声也随之而来，部分网友猜测这场全网赴宴是精心编排的剧本。

真相尚未落定，但沸沸扬扬的舆情，折射出公众对“流量剧本”的集体反感。

所谓剧本，本质是流量逻辑下的内容造假。在短视频流量竞争日趋激烈的当下，一些自媒体创作者不再满足于真实记录生活，而是主动担任“编剧”“导演”，通过搭建场景、安排演员、设计冲突桥段，用编排好的剧情收割公众情绪，以此换取收益。如此前警方通报的盲道摆拍闹剧、“深山帮扶流浪女”等自导自演事件，都是这一模式下的产物。当然，我们也要厘清边界，合规标注的情景短剧、适度的艺术演绎属于正常创作，和刻意伪装成现实的造假剧本不可一概而论。而如何清晰划定标准并落地执行，本身就是治理中的一大难点。

客观而言，网络流量常常具有不确定性，如果要吃互联网这碗饭，即通过流量来打造个人IP，继而通过商业合作、广告分成来实现流量变现，确实需要运营思维。在商言商，本无可厚非，但一些创作者通过故意混淆现实生活与故事创作之间的边界，以“剧本”来骗取人们的关注和真情，就值得商榷了。譬如，编排拾金不昧、仗义出手等“正能量故事”，如此“狼来了”伤害的反而是社会正能量。再如，把寻亲、助农等现实场景整体搬进剧本框架，也会让真正的社会公益受到误伤。

值得警惕的是，现在网络上“剧本”侵蚀大有不断蔓延之势，其以假乱真的程度也越来越高。很多时候普通观众很难辨别真假，常被“剧本”带着走，并且在这些“剧本”中潜移默化受到各种影响，甚至逐步影响人的价值判断。

流量时代，注意力是稀缺资源，但“编剧本”倘若不主动亮明是“故事创作”，则会逐步损害整个网络生态。公众的反感，并非出于对网络内容的苛刻，而是对“情感被工具化”的抵触。人们可以接受创作，但很难接受欺骗；可以理解内容需要流量，但无法容忍社会情绪被当作炒作的推手。尤其当各种剧本故意套上“记录真实生活”的面具。

而在行业层面，当剧本摆拍的低门槛、高收益形成了不良的示范效应，真实内容则被挤压生存空间，劣币驱逐良币的趋势会愈发明显。不少踏实记录生活、用心打磨内容的中小创作者，也会在这样的风气之下连带承压。而当更多的创作者开始追捧虚假剧本，内容内卷最终会演变为“向下竞争”，比拼的将不再是创意与质量，而是谁更能突破底线，以夸张剧情挑动社会情绪。如此一来，整个内容生态也因此陷入“越真越没流量，越假越有市场”的恶性循环。

所以，治理“剧本”乱象不能仅停留在对个案的澄清与处罚上，更要在流量分配、内容审核上打出一套“组合拳”。

其中，平台作为净化内容生态至关重要的一环，不能只做热点事件的“旁观者”，要持续优化内容推荐机制。算法天然更容易偏好强冲突、强情绪的内容，平台需要正视这一内在张力，在机制调整中不断寻求平衡，让“真实发生”比“演得真”更有市场。

同时，应加大对套路化剧本、虚假正能量内容的识别力度，及时标记处置，当好秩序的“守门人”。监管部门则需要将专项整治与常态化监管有效衔接，对反复触碰底线、靠“煽动对立”收割流量的账号主体，除了下架视频、封禁账号等常规手段，还可探索跨平台联合惩戒、纳入信用记录等更有效力的约束方式，切实抬高造假代价，让虚假剧本彻底降温。

网络社会，是真实世界的投射。网络，也让很多人做成了各种生意买卖，造就了若干就业岗位。而不管怎样，吃互联网这碗饭，还是需要些真本领的。靠“剧本”走捷径吃网络这碗饭，该冷冷了。

撰文 | 瞭望评论员 孙晟宇

图片 |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