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江南文人,如此“纯过日子”
2026-11-05 17:29  来源:交汇点新闻  作者:周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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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纯过日子”在网上屡被提及,卸下向外展示的表演,回归三餐时序与烟火日常,这份生活态度,被视作一剂消解焦虑的良方。翻开江苏先贤留下的典籍便可发现,明清时期,扎根江南土地的文人早已将它活成日常。

沈复《浮生六记》记下的苏州黄昏,大抵是“纯过日子”最动人的范本。时方七月,绿树浓荫,蝉声盈耳。他与芸娘在篱边支起竹榻,待到老仆来报酒温饭熟,二人就着月光对坐小酌,微醺之后,从容进食。没有宾客满堂,不必铺陈排场,唯有温热的饭菜,与可以共食相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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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细碎的片段,更见芸娘打理生活的巧思。盛夏荷花含苞,晚含而晓放,她“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静室焚香,将沉速诸香放在饭锅上蒸透,炉上架起铜丝网架,离火半寸许徐徐烘之,“其香幽韵而无烟”;寻常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味”。

芸娘心中的理想,说得更为通透:“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数亩菜园,笔墨女红,一碗热饭,于她而言,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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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南京随园的袁枚“纯过日子”体现在餐桌上,他在《随园食单》“戒单”中立下十四条饮食戒规,首条便是“戒耳餐”。故事里一位太守设宴,巨碗如缸,单单盛上四两燕窝,别无配菜,满堂宾客交口称赞,袁枚却一语点破:“我辈来吃燕窝,非来贩燕窝也。”继而又言“戒目食”:“目食者,贪多之谓也。今人慕‘食前方丈’之名,多盘叠碗,是以目食,非口食也。”曾有一席宴席罗列四十余道菜肴,点心便有十六样,宾客眼花缭乱,无暇细品,散席归家,反倒还要煮粥充饥。袁枚谈食,核心从来不在珍奇昂贵,菜不必贵,适口则足。满桌无力消受的盛馔,终究抵不过一碗熨帖肠胃的热粥。

同样把日子过给自己的,还有吴门画派开山之人沈周。他大半生安守相城故土,不愿跻身官场、追逐功名。阳澄湖畔的有竹居,便是他的归处。园圃里,应时菜蔬轮番生长;雨后漫步园中,随手拔取几棵,落笔成画,再题一首小诗。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蔬菜图》,画的正是园中一棵白菜。全幅简洁质朴,笔意沉着而墨色浑然。画上题着沈周的诗:“南园昨夜雨,肥胜大官羊。党氏销金帐,何曾得一尝。”一场新雨润过的白菜,在他心中比权贵宴席上的珍馐还要肥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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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纯过日子”,不等同于潦草将就。晚明世风奢靡,苏州文震亨写下《长物志》,通篇都在对抗刻意造作、流于表面的虚饰。谈及居处亭舍,他推崇“宁朴无巧”,认为过度文饰只会沾染俗态,让古雅本真的意趣消散无存;品评器物,更直言“金银俱不入品”。他出身名门,本有资本追逐世间奢华,却把自己的考究,安放在朝夕相对的日常之间。一方素几,一把趁手雅壶,一窗疏影错落,这份清淡自持,远胜于金玉堆砌出来的浮华。

如皋李渔则将这份生活哲思阐发得更为通透。他在《闲情偶寄》谈论养心之道:“乐不在外而在心,心以为乐,则是境皆乐。”他劝诫世人不必困在攀比之中:“以不如己者视己,则日见可乐;以胜于己者视己,则时觉可忧。”李渔视家庭为人间第一乐土,引孟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为人生至乐。他认为,很多人将朝夕相守的家视作桎梏,究其根源,不过是喜新厌旧、厌常趋异。所谓纯过日子,便是愿意沉下心,于循环往复的寻常烟火里,慢慢咂摸出深藏的滋味。

说到底,纯过日子的内核其实很朴素。衡量日子好坏的标尺,应当向内安放,而非追逐旁人的赞许。生活里的意趣就地取材便可得,一炉隔火慢烘的香、一泡荷花窨藏的茶,远比刻意堆砌的排场更贴近生活本真。饮食褪去供人观赏的属性,回归本身,敬重一餐一饭的时序:粥要趁暖入口,菜要趁鲜烹制,家人和气围坐一桌,便是最好光景。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周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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