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片时代没有热搜，电影特刊便是影迷的“追片指南”。日前正在展出的“百年城与影——苏州本就是一部电影”主题展览中，三本民国特刊静静陈列：《盘丝洞》《重返故乡》《空谷兰》，其中两本原件为首次面向公众展出。纸页虽薄，却串起殷明珠、包天笑、程小青等一批从苏州走出的电影先行者——他们写剧本、办影院、登银幕、做理论，甚至把“审查电影”写进中国最早的城市规划。

三本珍贵特刊，默片时代的苏州光影物证

“在没有互联网、没有预告片的默片年代，电影特刊就是一部影片的宣传册、故事读本，也是影迷追捧的收藏物。”策展人刘亚玉告诉记者，展览现场的《盘丝洞》《重返故乡》《空谷兰》三本民国电影特刊均由中国电影资料馆提供，其中《重返故乡》与《空谷兰》两本特刊原件为首次面向公众展出。

三本特刊，对应着三段不同的苏州影事。1927年《盘丝洞》特刊背后，是苏州吴江籍影人殷明珠。刘亚玉介绍，影片由殷明珠主演，是现存最早《西游记》题材改编的古装神怪片。“这本特刊见证江南女性演员先驱在中国电影发展的第一个黄金时代留下的足迹。”刘亚玉说，纸本封面上中西融合的美术设计，也尽显二十年代海派与江南审美的碰撞。她提到，这本特刊的部分内容随《盘丝洞1927》一书出版，让观众更加了解从瑞典回归中国的电影《盘丝洞》。

1925年《重返故乡》特刊，同样是殷明珠的主演作品。刘亚玉介绍，这部特刊被认为是中国电影史上目前已知、有报刊报道可考的国产电影特刊。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女演员登上银幕尚且备受社会非议，出身江南望族的殷明珠冲破世俗桎梏，以表演实践拓宽了中国早期电影女性的表达边界，这本特刊便是那份开拓之路的实物留存。

1926年《空谷兰》特刊，背后站着另一位苏州文化大家包天笑。刘亚玉介绍，《空谷兰》是默片时代现象级票房冠军，包天笑将域外故事本土化改编，成就一代银幕经典。“这本特刊记录鸳鸯蝴蝶派文人跨界电影的辉煌，印证江南文学如何源源不断为国产电影输送故事内核。”“三本泛黄的特刊，以纸本为切口，可以看见一座古城和中国电影的深度勾连。”刘亚玉说，纸页之上，是苏州力量深度参与中国早期电影业发展的直接物证。

江南文脉哺育的一代电影先行者

真正赋予电影灵魂的，是一批从苏州走出去的创作者。20至40年代，苏州文人、演员、理论家集体入局影坛，横跨编剧、导演、表演、制片、理论、类型片开拓全链条，把江南文学审美、市民世俗观察源源不断注入中国早期电影。展览中，这些苏州影人的身影散落在特刊、剧照与史料之间，串起来便是一条完整的早期电影链条。展览通过大量首次展示的本市剧照向公众展示中国电影中的“苏州先驱”。

以鸳鸯蝴蝶派为代表的苏州文人躬身入局，将文学积淀转化为影像叙事蓝本。包天笑改编《空谷兰》创下默片时代最高票房纪录；徐枕亚小说《玉梨魂》1924年改编电影，创下当年国产票房最高纪录，远销新加坡等地；曾在苏州读书深受鸳鸯蝴蝶派文学影响的作家张恨水《啼笑因缘》1930年连载即轰动全国，此后近百年被影视改编多次，一度是国内小说影视改编次数最高纪录。“鸳鸯蝴蝶派文学作品为中国早期电影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故事源泉，这些珍贵文献与剧照让我们近距离走进他们的电影创作。”策展人刘亚玉说。

苏州影人还开拓了中国早期的商业类型片。徐卓呆被称为东方卓别林，1925年创办开心影片公司，深耕滑稽喜剧；“中国的福尔摩斯”程小青以他的代表作《霍桑探案》为蓝本改编电影，开拓本土侦探片；范烟桥擅长将古典传说结合传统戏曲故事改编，探索音乐片和戏曲片的创作，他写的《夜上海》《月圆花好》《拷红》风靡全国，成为民国电影歌曲中的经典。

同时，苏州影人还为中国早期电影理论打下基础，周瘦鹃擅长撰写影评，在《申报》专刊《自由谈》发表中国最早成体的电影理论文章。1924年撰写《影戏学》，为中国第一部系统电影理论专著。通过本次展览，也希望让观众了解苏州与中国电影理论发展源头和苏州的关联。

苏州走出了众多演员，展览以殷明珠、王汉伦、宣景琳三位中国初代女演员为主，通过展示她们电影演出的剧照、本事，结合文字内容，介绍他们冲破时代偏见登上银幕的艺术实践。殷明珠出身吴江黎里望族，主演的《盘丝洞》是目前发现最早的《西游记》改编的电影；王汉伦出身苏州彭氏状元家族，1929年创办汉伦影片公司出品《女伶复仇记》，成为中国最早从演员转型制片的女性影人；宣景琳凭《上海一妇人》走红，参演中国早期有声片《歌场春色》。“这三位女演员不仅在电影事业上有着很高的成就，她们的人生故事同样精彩，有着江南女子的才情和韧性。”刘亚玉说，这些苏州影人浸润于苏州文脉，深度参与了中国早期电影体系的建构，在百年影史中镌刻下隽永的苏州印记。

城影共生，搭建电影生长的现实舞台

早期苏州的电影放映，随城市现代化发展共同起步。20世纪初，铁路通车打开对外交通，电灯普及点亮夜间消费，影戏从街头流动放映一步步走进专业影院。1928年道路改造后，观前街、景德路拓宽，形成“二纵二横”商业格局，影院沿商业脉络铺开，观前北局小公园一带逐渐长成中国早期重要电影商圈。

1927年7月25日，苏州第一家专为放电影而建的公园电影院在五卅路公园内开幕，开幕后“每夜满座，营业之盛，实为以前苏地所未见”，这家影院由程小青、徐碧波、叶天魂等苏州文人合伙创办，“正如徐碧波所写，这所影院创建的初衷，也是为了推广当时的优秀国产影片。”刘亚玉说。

苏州文人范烟桥在1928年出版的《电影月报》中记下夏夜观影的感受，散场后从五卅路缓步而归，月色昏黄，与友人闲谈片中故事，电影就这样融进了市民的日常休闲社交。

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北局小公园崛起为苏州首屈一指的电影娱乐商圈。展览中，青年会电影院、大光明电影院、东方大戏院、苏州大戏院的老照片依次排开：青年会电影院曾是娱乐综合体，配套食堂、咖啡室、理发室、浴室；大光明电影院前身是1928年创办的北局大戏院，跨越百年仍在经营；东方大戏院是苏州首家专业有声影院；苏州大戏院1933年开业，配备美国RCA有声放映设备。四大影院轮番上映，北局成了近代苏州摩登生活的核心地标。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还曾被纳入苏州的城市规划。展览中，《苏州工务计划》的相关史料吸引不少观众驻足。柳士英主持的《苏州工务计划》1927年启动，是目前能找到的中国较早一份现代意义上的城市规划。在“教育卫生之设施”一项中，与“平民夜校”“免费注射霍乱预防针”并列出现的，还有“审查电影”四个字。苏州早期电影生态的成熟，不只体现在影院数量和片源更新上，也体现在苏州开始用制度化的方式“管理”电影这件事。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周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