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进一套智能系统，企业往往会仔细核算设备投入、技术成本和预期收益。然而，一位熟悉原有岗位的劳动者，要重新学习技能、适应新的工作，这笔时间账，又该如何计算？

近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提出积极增强人工智能创造就业机会、赋能传统岗位、提升就业质量、激发创业活力的正面效应，有效减缓人工智能应用就业替代影响，努力实现技术进步、产业升级与就业促进、民生改善相协调的包容性发展。

一项技术进步，不仅要考虑如何更快落地，也要考虑人如何适应。人工智能归根结底是为人所用的工具。倘若只见效率提升，不问劳动者的处境，便难说算清了发展的账。

技术进步与产业升级，始终是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降低成本、改进工艺、提高效率，也是企业的合理追求。过去，机器承担了不少繁重的体力劳动；如今，人工智能又有望把人从部分重复、单调的脑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技术不仅改变生产效率，也在重塑岗位分工。旧岗位的部分工作被替代，新岗位对技能提出不同要求，本就是产业演进的一部分。

但机器与人，终究不能用同一把尺子衡量。对企业而言，系统何时部署、设备何时投产，往往早有计划、明确安排；对劳动者而言，积累多年的经验未必能直接用于新岗位，重新学习、转换职业，如何能在短时间内一蹴而就？技术迭代与技能成长之间的时间差，是产业升级必须正视的一笔成本。它不仅关系个人生计，也影响企业用工的稳定和产业转型的实际成效。

由此便生发出一个新的问题：究竟由谁，来承担这段转型的成本？一些技术改造计划，重视设备投资和效率收益，却往往容易忽视职工培训、岗位调整的重要性。殊不知，设备投入使用尚且需要调试，人转换职业同样需要准备。倘若企业只计算节省了多少人工，却不计算劳动者重获就业能力需要多少投入，部分成本不过是从企业账面转移到了个人和社会。显然，表面上的节约，未必是真正的效率。

《意见》提出探索失业缓冲期，意义正在于把对人的安排提前考虑。所谓缓冲，并非拖慢技术进步，更不是守住所有旧岗位不放，而是为职业转换争取必要的时间。在劳动力紧缺、环境高危的岗位，可以优先推广智能应用；在吸纳就业较多的行业，则应审慎把握节奏。企业提前告知、提供转岗机会，公共就业服务及时跟进，远比岗位消失后再仓促补救，更为主动有力。

在江苏，类似积极探索已经在开展当中。今年7月，全省启动“人工智能+”技术技能专项培训行动，计划每年培训超过20万人次，面向在岗转岗职工、高校毕业生等群体分类施策。常州推出“人工智能夜校”，按照不同岗位需求设置培训内容。其价值不仅在于推广新工具，更在于把技能更新往前提一步，为劳动者多留一些选择。

不过，从有培训到有岗位，仍然需要跨越一段距离。新职业需要什么技能，培训能否与企业需求对接，学习期间的时间和费用由谁承担，是否有相应岗位释放出来，都需要解答。只有让培训与真实岗位衔接，让企业参与技能培养，让必要的公共支持跟上，所谓缓冲才不至于停留在纸面上。

归根到底，产业升级要算效率账，也要算人的发展账。技术进步创造的收益，若能更多转化为改善劳动条件、提升劳动者能力的投入，企业将会获得更稳定、更有适应力、创造力、生产力的人才队伍。

新设备何时投产，企业或已心中有数。可原来在生产线上工作的人，今后又将去往何处？这个问题，不该等到机器开动之后才想起。

（朱绍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