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
“寻访‘旗’迹”采访组一行见到胡宣宣,喊声就从身后追来。她应声起身,查看、消毒、包扎,一气呵成。9月中旬,陆军第82集团军某部驻训地,临时板房隔出的诊室里,这样的“打断”一次又一次。
记者此行寻访的,就是胡宣宣所在连队擎着的那面战旗——“模范卫生队”。这支从井冈山走出的红军卫生力量,前身是1928年4月组建的红四军第二十八团医院。长征中,卫生队所在的红四团担任开路先锋,行进在大军的最前列,打了一场又一场恶战。而卫生队紧跟部队,一边行军,一边救治、转运伤员。
跋山涉水中,既要用担架抬或搀扶伤员跟上队伍,又要应对各类战斗、袭击,随时冲入枪林弹雨抢救伤员;加之药品物资极度匮乏,连纱布都难以保障,卫生队面临的艰难困苦无法想象。他们究竟靠什么把伤员带过雪山、草地?
这些疑问始终萦绕在我们心头。虽多方查阅史料,但这支卫生队留存的公开资料并不多。直到记者找到一段卫生队老队长曾广昌生前的采访视频,那些几乎被岁月湮没的故事与细节,才重新浮现。
中央红军长征开启,瑞金红军卫生学校毕业的曾广昌来到红一军团二师四团卫生队任队长。在湘江战役中,红四团扼守觉山阵地,硬抗敌机轰炸与敌军十几个团的轮番猛攻,掩护中央纵队渡江。曾广昌生前回忆:“看着伤员们血流满身,我心如刀绞,带着卫生员一一给他们包扎上药,整个晚上都没合眼……”
翻看这段影像,我们才真切体会到长征路上卫勤保障的绝境:消毒药用烧酒顶替,重伤员截肢没有麻醉药,只能靠酒减轻痛苦,每一担药品都重于生命。
连史还记载着另一则感人故事:1935年5月飞夺泸定桥战斗中,一名40多岁的司药挑着40多斤药箱跟随部队奔袭;翻越夹金山时,药担磨烂了他的双肩,当终于登上山巅,这名司药轰然倒下,永远留在了雪山之上。
比救治更难的,是转运伤员。手术做完、伤口包扎妥当,伤员无法行走怎么办?部队不能停下,卫生队更不能丢下伤员。靠着人背、马驮、担架抬,卫生队带着伤员追赶大部队,一程接着一程,硬是没有丢下一名伤员,没有一人掉队。
1936年,这支卫生队被红一军团表彰为“模范卫生队”,并授予战旗。“旗帜背后,是一代红军医护人员用生命作出的回答:宁舍生命,不舍伤员。”胡宣宣说。
90多年过去,当年缺医少药的红军卫生队,已发展成为陆军合成旅一线卫勤力量。记者在军营看到,昔日先辈手中的烧酒、药担与简陋担架,早已被现代化卫勤装备取代。
如今,连队不仅承担日常医疗救治、演训保障等任务,还一次次冲锋在急难险重任务一线。从抗洪救灾、抗震救援到国际维和,官兵们一次次闻令而动。组建至今,连队先后荣立集体一等功2次、集体二等功1次。
在驻训地,记者见到了刚返回连队的战士郝亚闯。就在几天前,他带着战旗辗转上千公里,重返泸定桥。
“还没看见桥,就听到滔滔河水声,浪又急又快……”当这名00后战士第一次站上桥头,才真正读懂教科书里那场战斗的惊心动魄。
郝亚闯此行还想寻找一处旧址:当年卫生队究竟在哪里抢救伤员?几番打听,一位当地老乡向他指认:桥西头两间民房,距离战斗打响处只有十多米,当年红军临时租下用作伤员救护点。十多米,一头是冒死夺桥的突击队员,一头是拼命救人的卫生队员。“救治伤员,同样是在战斗。”郝亚闯感慨万千。
从泸定桥到今天的训练场,一代又一代年轻战士,把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救护,当作自己的战场。
1997年出生的战士田奇,向记者讲起2023年夏天赶赴河北、天津抗洪的经历。一次正扛着沙袋,突然听见有人呼喊有战友中暑。这名战友浑身滚烫、意识不清,他立刻投入救治,降温、建立静脉通路、监测生命体征,直到战友体征平稳。“一屁股坐到地上,才发现手脚都是软的。”
紧急时刻顶得上的本领,要在平时反复打磨。为练好快速包扎,胡宣宣常年把三角巾揣在口袋里。有战友配合,就请对方充当伤员;没人配合,就往自己身上练习,借着桌腿、床架练习打结。
难度更大的是匍匐搬运。身体几乎贴紧地面,还要负载伤员向前移动。她一遍遍地练习,肘部磨破、结痂,再磨破……撸起袖子,两侧肘部留下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见。
最终,胡宣宣在集团军战伤救治比武中夺得综合第一。可谈及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她最先想到的,是那些经她照护后康复的战友,是那一声“胡班长,你看,我好了”。在与战士们一次次交谈中,我们寻访之初的疑问,也不再是疑问。
离开连队前,记者把这个问题继续留给年轻官兵:面对长征路上牺牲的“同龄人”,你最想说什么?
收集到战士们的留言后,摘录如下:
当年先辈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救人;今天我们有条件,更要把本领练到最好,随时准备上战场。——班长胡宣宣
后勤兵首先是个兵,需要顶上去的时候,绝不往后缩。——战士田奇
先辈们放心,我们一定把本领练扎实了,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战士李梦
“寻访‘旗’迹”采访组集体采写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顾敏 陈珺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