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时论|警惕“概念膨胀”拉低愤怒阈值
2026-10-19 19:58  来源:交汇点新闻  作者:陈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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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经典影视剧再次进入公众视野,常常伴随“三观不正”的批判;有人在网上吐槽领导说话难听,评论区很快排起“职场PUA,快跑”的队形;一个孩子在高铁上哭闹了几声,家长还没来得及安抚,邻座已经拍下视频发到网上,配文“毫无边界感”……

一个个具体的、有前因后果的场景,几秒钟之内就被贴上概念的词条和标签。这类标签往往自带一种“体面的正义感”,在这个立场之下,人们似乎不再需要核实事实,不再需要分辨轻重,就迅速完成了情绪输出和道德裁定。

诸如此类,社交媒体正在批量生产令人眼花缭乱的概念。“PUA”“NPD”“巨婴”“恋爱脑”“冷暴力”“配得感”“讨好型人格”等等,这个清单可以被拉得很长。每一个词刚出现时都有合理的适用场景,也确实帮助一部分人找到了描述自身处境的语汇。问题不在于概念本身,而在于它们一旦进入平台的传播逻辑,就大概率会膨胀扩张,最终取代常识。

比如,“煤气灯效应”本是精神分析领域描述长期情感操纵的临床术语,如今被用来定性伴侣之间任何一次对事实的分歧;“情绪价值”本是衡量顾客消费体验的商业指标,被平移到亲密关系后,变成了一方对另一方“全天候正向情绪服务”的隐性契约;“原生家庭”这个概念本身具有心理学研究价值,但在短视频平台的反复演绎中,越来越频繁地被充当一种先验归因,任何个人的不适、失败与迷茫,都可以被追溯到父母身上,无需再做更多解释。人们以为自己是在“讨论对错”,实际上是在一套预制好的判断模板里选择一个位置站定。当几千万人每天用同一套高度警觉、高度道德化的词汇去理解身边的人,判断就会变得极其廉价,语言也不再只是描述世界的工具,它开始参与制造世界。

这并非危言耸听。纽约大学的研究者曾用机器学习分析超过50万条推文,发现使用“邪恶”“耻辱”“毁灭”等道德情感语言的推文,传播率显著高于中性表述。另一项发表在《自然·人类行为》上的研究则揭示了一个更隐蔽的机制:社交媒体用户会系统性地高估他人言论中表达的道德义愤,哪怕发布者本人的实际愤怒程度远低于旁观者的感知。这种“过度感知”会进一步膨胀人们对群体间敌意的信念,让整个舆论场显得比实际上更加对立、更加不可调和。

换言之,社交媒体不仅放大了极端声音,它还制造了一种关于“极端是常态”的错觉。用户浸泡在这种错觉里,逐渐把高强度的道德警觉当作默认的社交姿态。平台本身也乐于见到这种姿态,因为算法偏爱高互动内容,高互动往往携带强烈的情绪判断,温和的、承认复杂性的表达很难获得同等量级的传播。于是那些能快速定性、迅速站队、自带道德优越感的词汇获得了结构性优势,被打包成模板,配以短视频、图文反复演绎,形成一条以愤怒为核心的反馈回路。这也是中央网信办专项行动中整治“恶意挑动负面情绪”和“数字泔水”的深层原因。平台之间竞争的是注意力,而注意力最容易被什么捕获?就是确定的、强烈的、不需要思考的情绪判断。

人们发明这些概念,本是为了更准确地识别他人、识别伤害,但随着“千万不要”“必须远离”成为日常用语,每一种笨拙都被读作蓄意,每一次冒犯都被升格为伤害,轻重之间的梯度消失了,真正的伤害反而失去了辨识度。文化符号学里有一个说法叫“符号漂移”,指的是一个词、一个概念的意义,在代际尺度上发生缓慢、无意识、累积性的偏移,足以改写整个社会的集体想象。而当足够多的人完成了这种偏移,改变的就不只是几个流行语,而是一代人判断正常与否、合理与否、可接受与否的阈值。

这种阈值的变化,不会只停留在网络空间。一个长期用“操控”解释伴侣的人,会渐渐失去识别真实亲密的能力;一个习惯用“边界”定义公共交往的人,会渐渐失去与陌生人共处一室的耐心。那些本可以化解的小摩擦,本可以磨合过渡的关系低潮期,本可以容纳笨拙、无知和不完美的日常场景,正在被一套膨胀泛滥、自带优越感的语言重新编码。这不是某个平台或哪个概念的过错,而是当现实生活被压缩到一套极端简化的解释框架里时,整个社会认知生态必然付出的代价。

真实世界不是按照概念模板运行的。抵制概念膨胀的代价,就要从概念回归常识,恢复判断的梯度,承认有些事情是严重的,有些事情是轻微的;有些行为是恶意的,有些只是笨拙的;有些关系需要远离,有些只需要沟通。这需要认知上的克制,在脱口而出一个个流行而诱人的概念之前,先问问自己这是判断,还是情绪?这种克制可能不会带来流量和互动,但它是一个人保持独立判断力的重要防线。现实生活不需要太多标签,我们更需要一种与复杂现实相处的能力。

(陈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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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吴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