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敬老月期间，独居、孤寡、“依老养残”等特需老人失能后“钱谁来管、谁来监督”的问题再次进入公众视野。近期，南京接连有两例信托服务个案落地。一例涉及孤寡老人的“公证＋信托”社区监护，另一例为老人为防范意外主动签订的“意定监护＋信托＋养老服务”服务协议。据统计，江苏60岁以上常住老年人口已达2274万人，预计“十五五”期间还将以年均100万人左右的规模持续增长，失能失智、独居、孤寡、“依老养残”家庭数量持续增长。养老照护缺位、财产管理无门，已成为特需老人的普遍担忧。
如何为特需老人解决“管钱、管人、管事”难题，不少城市已迈出探索步伐。但记者调查发现，养老信托服务从“首单”走向普及，还有不少关节需打通。
八旬老太摔伤，十多名亲属“有心无力”
今年夏天，南京市鼓楼区80多岁的孤寡老人张奶奶在家中意外摔倒，邻居及时发现后紧急送医。但老人后续意识不清，生命悬于一线。
张奶奶没结过婚，没有子女，三个姐姐都已过世，但有10多个侄子侄女。听说姨妈出事，其中4个侄子侄女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垫付急救费用。但难题接踵而至：手术签字，是否要所有亲属共同签字？老人名下有存款，也有一套房子，昏迷不醒时谁能代取，看病要多少钱……
无奈的亲属只能向社区求助。社区也犯了愁：虽有十几位亲属，但大家还没统一意见；社区从没当过“监护人”，责任怎么担、流程怎么走，如何持续监护？
今年3月刚成立的“南京市鼓楼区金陵慈佑社会监护服务中心”紧急出动。工作人员和律师赶到现场，为张奶奶量身定制了一套“社区监护＋亲属辅助＋公证提存监管”的方案。该中心理事长贺梦莹介绍，她们还协助社区向鼓楼区人民法院提出申请。法院特事特办，迅速下达判决，社区取得公职监护权。
石城公证处家事中心主任俞秀珑接触此案后发现，“公证提存监管”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张奶奶病情复杂，每个月可能有多次拨付申请，怎么管好这笔钱？”她想到了信托——江苏省国际信托有限责任公司的养老信托产品，管钱是专业的。很快，“江苏信托石城善护1号行政管理服务信托”专为张奶奶设立。
贺梦莹解释道，整套方案的核心突破点是“管人不管钱、管钱不涉事”的权责分离。社区专职负责老人生活照料、医疗对接，不触碰资金划转；所有大额支出均需社区提交正规凭证与书面申请，经公证处合规审核后方可拨付；信托机构负责账户运维、资金拨付和定期公示，公证处全程履行监管职责。
“社区可以管人，但是管钱很难。”在俞秀珑看来，社区缺的不是责任心，而是管钱的独立第三方和经得起检验的账目。“石城善护1号”的底层逻辑正是权责分开：让擅长照护的人管人，让擅长管钱的人管钱。
江苏省国际信托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丁峰介绍，信托的核心是财产隔离与风险隔离。方案约定资金仅限老人生活、医疗、养老支出，急诊、手术等场景开通加急拨付通道；全过程零风险稳健管理，账目定期向社区和亲属公示。
张奶奶住院后，“紧急状态下谁来签字、谁来管钱”的燃眉之急解决了。有了信托机构的加入，张奶奶后期财产安排也有了常态化、系统化的制度来保障。
存款就在账户里，人却取不出
张奶奶的困境不是个例。钱就在账户里，却取不出来支付救命的医疗费，这是上半年发生在南京市凤凰二村社区一名孤寡老人冯老（化名）身上的事。
冯老突发中风，被紧急送入重症监护室抢救。在老人无法告知银行卡密码的情况下，账户里的30万余元存款无法支取。面对高昂的医疗费用，老人的姊妹提出，如果取不出钱，可能就放弃治疗。原本简单的资金支取，成了急救时的巨大障碍。
该社区党委书记张晓梅介绍，事情发生后，社区紧急向街道司法所、律师事务所寻求帮助，依法启动指定监护程序。社区召集老人在世的旁系亲属到场。当事人的两位姐姐都年近九旬，妹妹也70多岁。工作人员对相关过程进行全程录音录像，最终依法指定当事人的妹妹做监护人。手续办妥后，老人的存款终于取出，救治得以继续。
这一场突发疾病，让社区看到了监护缺位可能带来的现实风险。凤凰二村社区有55名独居老人，其中16名孤寡老人；另有2名精神智力残障人士，父母均已离世，长期由社区协助照料。类似情况，很可能再次发生。
凤凰二村社区已在思考如何把服务做在前面，让有需要的居民提前了解监护安排，在家庭照护能力变化之前做好准备。社区正联合石城公证处、引入律师等专业力量，打造社区监护托付安置试点，把法律咨询、监护安排与后续生活安置结合起来，为不同家庭探索更有针对性的方案。
个案寻突破，权责渐明朗
据悉，今年8月为张奶奶设立的“江苏信托石城善护1号行政管理服务信托”，是全国首个由公证机构与信托公司直接合作、聚焦社区公职监护资金管护的信托。
10月10日，南京首例“意定监护＋信托＋养老服务”全链条信托落地。与张奶奶的“公职监护兜底”不同，这一单面向的是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能够自主安排未来的老人。老人在意识清醒时，通过意定监护公证指定监护人，同时设立信托管理财产，并锁定养老服务机构的照护服务，形成覆盖人身照管、财产管理和养老服务的全链条闭环。
律师表示，冯老的案例也适用于此种信托解决方案。如果老人能在意识清醒时做好“意定监护”，完全可避免此类情况的发生。
丁峰表示，嘉信金桂信托面向有“备老规划”需求的普通家庭：老人将存款、房产、保单等装入信托账户，由信托按约定支付养老和医疗费用；一旦失能，由意定监护协议指定的监护人负责照护决策，信托按实际发生的费用实时拨付、全程留痕，也就是“管决策的不碰钱，管钱的不越权”。公证则确认老人意思的真实表示，使其具有法律效力，避免日后纠纷。
南京的几例试水看似相近，实则适用人群和制度逻辑不同。公职监护适用于“没有依法具有监护资格的人”的情形。依据民法典第三十二条，监护人由民政部门或具备条件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担任。这类群体往往经济条件有限、社会关系薄弱，需要的是“兜底保障”，石城善护1号正是为他们量身定制，填补传统信托的市场空白。
而意定监护则适用于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能自主做出安排的人群。2012年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就已首次规定成年意定监护制度，民法典实施后进一步明确。老人可以在意识清醒时，自主选择信任的个人或组织作为未来的监护人。但是，要真正落地还缺少抓手：社会监护组织没有准入标准，公证、银行、不动产登记之间缺乏互认。南京这单全链条信托的落地意义在于，把“纸面上的权利”变成可执行的方案。
值得注意的是，意定监护对时间有硬性要求：必须在老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时签订，一旦失能、失智，无法补办。这也正是张奶奶当时的困境。她没有立遗嘱，没有签生前预嘱，更没有签过意定监护，直接滑入公职监护范围。
采访中，贺梦莹还提到“依老养残”家庭的案例：78岁的李凤（化名）家住鼓楼区凤凰二村，丈夫去世后，她摔伤住院无人签字，智力残疾的女儿在家中也无人照料，好在侄子侄女愿意承担监护责任。金陵慈佑中心秘书长张媛律师上门协助老人制定方案——亲属做监护人、社区当监督人、协议进行公证，财产优先保障残障女儿照护。
从首单到普及，还缺哪些环节
制度框架已搭好，但从个案到“普遍适用”仍有不小距离，最突出的是知晓度。据悉，尽管成年意定监护制度已实施多年，公众知晓度依然偏低。中华遗嘱库面向社区居民的调查发现，超过90%的人认为提前订立遗嘱和指定监护人很重要，但付诸行动的比例不足3%。
最近，南京朝天宫街道评事街社区正办理一例适用于“石城善护”的监护安排。社区党委书记樊浣介绍，这位低保老人未婚无子女，因脑梗导致半失能，住进养老院。老人名下有一套共有产权房，约60平方米。江苏信托为他定制方案：将房产放入信托账户，以每月租金加低保金支付养老院及治病费用。新问题是，租金与低保金相加不足以覆盖日常开销，只能待老人去世后再将房产售出，偿还欠费部分。
樊浣告诉记者，辖区有33位独居老人。此次试点若成功，其他老人有类似需求时，也能有一套成熟方案可循。
凤凰二村社区工作人员发现，不少身体健康的独居老人以及未婚未育的单身老人，并未意识到提前安排监护的重要性，习惯等到疾病、失能发生后再求助，却忽略了届时可能已失去自主表达意愿、办理手续的能力。
事实上，相关探索已在省级层面推动。江苏司法部门正探索“公证＋监护＋养老”全链条流程，提供“法律咨询＋代书协议＋指定监护＋后续财产监管”一站式服务，近两年全省公证机构受理意定监护协议公证年均约100件。数量看似不多，但反映了这项新兴且严谨的法律服务正在省内逐步规范化。
除了司法力量，社会组织专业链接家属、社区、公证、信托、律师、养老院资源的价值也日益凸显。但贺梦莹坦言，社会监护组织面临的现实困难同样不容忽视：“资金来源单一，公众认知少、付费意愿低，服务对象多为老年人和残疾人等困难群体，付费能力不足。”此外，全国性服务规范与管理标准缺失，导致各地执行尺度不一；监护组织的法人属性与归口管理尚不统一，存在“双重或交叉准入”现象。
记者了解到，上海金融监管局等四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创新开展养老服务信托试点的通知》，搭建起“意定监护＋信托机构＋养老机构”一体化模式：意定监护人负责人身照护与医疗决策，信托机构专职管理资产、执行资金拨付，养老机构承接线下照护，目前已落地18单试点。
在南京，金陵慈佑社会监护服务中心已承接鼓楼区重点困难老人监护公益创投项目，为辖区重点困难老人建立“监护档案”，将服务关口前移，并开展政策宣传和需求摸排。
今年9月底，江苏省政府办公厅出台的《关于进一步提升养老服务保障水平若干措施的通知》也明确提出，鼓励养老服务机构、信托机构创新构建“意定监护＋信托＋养老服务机构”全链条养老服务生态，期待“家庭监护为主、公职监护兜底、社会监护补充、监护监督护航”的机制尽快落地，让每一位特需老人都能在生命的最后一程，活得有尊严、有温度。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刘霞 唐悦
实习生 母卓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