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南京大华大戏院，这座历经岁月的百年老剧场，锣鼓声骤然响起。10月15日，2026紫金文化艺术节 “艺动青春”“大华英雄会” 首场开演，来自江苏三家院团的青年武戏演员同台竞艺，专场名字就叫 “神仙打架”。
台上是翻扑腾挪的绝技，台下是年轻观众此起彼伏的叫好；而舞台背后，藏着武戏行当不为人知的汗水、伤痛，还有青年演员对舞台机会的渴求。
戏曲行老话讲“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吕廷安带来的《宝剑记·夜奔》，是武生圈内公认的“硬骨头”。整折三十分钟近乎独角戏，没有大场面布景，林冲风雪亡命、奔赴梁山的全部心境，都压在演员一身。一边大段演唱，一边完成矮翻身、飞脚、偏腿、旋子一连串高难度武打，几乎没有留给演员喘息的气口。
这出戏是柯军亲传给吕廷安的。2022年底，吕廷安正式成为柯军的学徒，当时他刚满20岁。柯军对这个徒弟要求极严，每天早上八点到九点半，雷打不动带着他抠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唱词里的每一个字，都要和身段严丝合缝。”日复一日清晨上课，反复抠细节。
吕廷安2021年从江苏省戏剧学校毕业，2023年入选江苏“名师带徒计划”。他坦言自己刚进戏校时并非主动选择武生，11岁分行当，是老师们根据身体素质判断他基本功更适合这个行当。但十年学艺下来，他对武生有了更深的理解。柯军告诉他，昆曲武生最早并无独立行当，“首先是人物，其次才是武打”。吕廷安这几年也开始学小生、老生的戏，从武生跨行到《南柯梦》里的淳于棼，面对谈情说爱的文戏，情绪“卡在喉咙，难以上脸”，他反复对镜揣摩，慢慢学会了收着演。
2023年9月，20岁的吕廷安在法国巴黎完成了《夜奔》首秀，是当时演出团队中唯一的“昆五代”演员。他问柯军，为什么出国演出总选《夜奔》，柯军说：“林冲这个人物对命运的抗争，对未来的求索，超越了古今、中西的界限，可以映射到我们每个人身上。”
“武打只是外化，情绪才是内核。”林冲不只是一个武打符号，委屈、不甘、绝望，都要藏在唱做身段之中。站在百年大华大戏院的台上，吕廷安说，老剧场演武戏是考验，也希望让更多年轻人读懂戏曲里的英雄风骨。
如果说《夜奔》是孤夜独行的沉郁，昆山当代昆剧院花脸演员曹志威的《九莲灯·火判》，就是满台爆裂的奇观。下高直叉、搬腿吐火……身高一米八、体重170斤的壮汉，却在舞台上灵活化身“火德星君”。神桌之上搬腿造型，之后两次下桌，一次盘腿坐落，一次直身跳叉，再配合昆剧独有的火彩，视觉冲击力十足。
圈内流传一句梨园老话：“冻不死的花旦，热不死的花脸”。花脸行当要垫上厚重胖袄撑出身形，戏服勒得紧，剧烈做功之后热量全部闷在服装里面，大汗淋漓也无处散。曹志威这身行头，头盔、垫肩、内衬层层捆束，把身体箍得严实——观众看着是火德星君的威风，演员扛着的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闷热与束缚。想象一下，三伏天裹着棉被跑步，还不能大口喘气，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一场戏下来，里头的衣服能拧出水，人却还得端着神仙的架子，纹丝不乱。
最近秦腔喷火在网络走红，不少观众会拿来做对比，曹志威解释，二者技术路径并不一样。秦腔吹火依靠松香粉末，向着台上固定火把喷射，遇明火燃起大片火龙。而昆剧《火判》受现代剧场消防条件限制，不能使用现场明火，采用烧透的宣纸炭化成纸炭，收纳在金属火桶内含于口中，靠气息吹涌出灼热火星，是点点迸发的火雨，并非成片升腾的烈焰。那火星喷出去，落在空气里，像碎金散开，一瞬即灭——而曹志威嘴里含着的，是能把金属部件烧红的温度。
“喷出来的时候温度极高，表演时金属部件都会被烧红。即便垫上纱布防护，依旧灼人。”武戏的伤痛，对他们而言有两套评判标准。膝盖磕得青紫、身上到处是瘀伤，属于家常便饭，“这种小伤，不叫受伤”；真正的受伤，是脚趾磕碰、筋肉挫伤，乃至骨折，直接导致没法练功登台。曹志威坦言，学戏之初，也是戏校老师看他的身形气质，挑入花脸行当。但练了这么多年、演了这么多年，他与这个行当早已血肉相连。“虽然很苦，也受过很多伤，但也有好处啊，起码锻炼了身体，练就了耐闷热体质！”他嘿嘿一笑，带着点花脸演员特有的爽利劲儿。疫情时做志愿者穿防护服，旁人闷得喘不过气，他倒觉得“挺凉快”——这份“耐闷”的本事，竟是台上裹着胖袄勒着戏服练出来的。火判官既要演神明的威严，也要保有对人间蒙冤者的悲悯，他更希望借这场演出，让更多人看见昆曲花脸容易被忽略的独特魅力。
江苏省演艺集团京剧院00后演员方舒卓，带来刀马旦经典折子戏《女杀四门》。刘金定得知丈夫被困寿州，不等援兵，亲自挂帅奔赴沙场，力杀四门。方舒卓一身靠服沉重，背扎四面靠旗，满身飘带纷繁——靠旗是死的，人是活的，翻身时靠旗要扫地，涮腰时幅度要大，最忌摇、扇、晃，稍有松懈，满台飘带就能缠成一团。她要在这身束缚里驾驭长枪把子，完成整套起霸、枪下场、刀下场，枪花由缓到急，涮腰枪花、下腰枪花一气呵成。有观众看完她的演出说，第二次枪下场前那个扔枪后下腰接枪，爆发力极强，视觉冲击扑面而来。
刀马旦的苦，是日复一日摔打出来的。方舒卓说，父母看她演出常常会落泪，心疼这份行当的不易。而问到她自己的感受，她大大咧咧地说，从小习艺，早已习以为常，每天从早到晚泡在排练场里，成了本能。“每天练习都未必能呈现最好效果，不练就更不行。”
这份对练功的较真，在开演前的舞台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已化好妆的她，身着练功服和搭档对练开打身段，核对地标、确认光位，一遍遍走位调试。
交谈之中，她流露更多的，是对舞台的深切向往。演员终究要归于舞台，当下不少新创剧目偏重于文戏，留给武戏完整亮相的机会并不多。“舞台是检验练功成果的唯一标尺，即便是规模不大的舞台，对于青年武戏演员来说，也弥足珍贵。”
当晚的剧场里，来了不少青年观众。很多人只在短视频刷过戏曲剪辑，第一次现场直面武戏的力量。火彩喷发、利落枪花、翻腾扑跌带来线上短视频无法传递的冲击力。
据悉，“大华英雄会”第二场“英雄传奇”将于今晚上演，聚焦人物命运，带来扬剧、昆剧经典折子戏。两场演出属于2026紫金文化艺术节“艺动青春”江苏优秀青年艺术人才展示，是江苏“戏曲三年振兴”工程人才成果的集中亮相。
百年戏楼锣鼓依旧，新一代武戏演员，在这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光亮。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陈洁
演出图片、视频由主办方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