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声喧哗中,如何重建对话的“桌子”
2026-10-16 07:26  来源:交汇点新闻  作者:陈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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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公共讨论几乎无处不在。一则争议话题之下,评论区有人激愤表态,有人贴标签站队,也有人选择沉默退场。人人都有麦克风的时代,多元观点本应带来更深的思辨,可许多讨论还来不及展开,便滑入对峙。我们从不缺少发声的机会,缺少的是好好对话的能力。不妨透过几本著作的思考,重新审视数字时代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困境。

视觉中国供图

争执背后,常有一个“受伤的人”

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心理学教授库尔特·格雷在《愤怒的真相:为什么很多争执无关对错》中提出,大量道德冲突,根源不在于善恶之争,而在于人们对“伤害”的感知各不相同。

格雷的论证有一条清晰的链条。他认为,人类在漫长的进化史中并非始终处于强势的捕食者位置,更多时候是处于危险中的“猎物”。这种对伤害、威胁和脆弱的高度敏感,逐渐沉淀为一种道德心智:人们在做道德判断时,往往先直觉地捕捉到“谁受了伤”“谁更脆弱”,再由此判定谁该被谴责。

于是,许多争论表面上是在争对错,实际上是在争夺“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一方可能认为弱势者正在受到伤害,另一方可能认为秩序、传统、自由或某个群体正在受到伤害。双方都觉得自己站在保护弱者的一边,愤怒因此变得理直气壮。

这让人想起人际沟通里常被引用的一个说法:两个人对话,背后其实站着六个人——我、你,我以为的我,我以为的你,你以为的我,你以为的你。我们常常并不是在和眼前的那个人说话,而是在和自己脑海里的对方说话;对方听到的,也未必是我们的本意,而是他以为的我们。格雷所说的“感知错位”,恰好可以放进这种结构里理解:许多争执并不是两个真实的人之间的对话,而是几重想象之间的混战。

多数时候,我们看似在听,实则只是等候轮到自己发言,内心不停预判、组织反驳,难以真正接纳对方的叙事。美国心理学家迈克尔·P·尼科尔斯、玛莎·B·斯特劳斯在《失传的倾听艺术》中还提到,相互看见之所以艰难,是因为倾听本身已成为稀缺能力。

格雷并不主张无底线地理解一切,也不是要求人们放弃是非判断。他的提醒更具体:当争执迅速升级为道德愤怒时,不妨先辨认争执背后的感知差异。面对分歧,讲述个体经验,往往比罗列论断更容易促成相互看见。

沉默,也会制造“多数”

个体层面的感知错位与倾听缺失,一旦进入公共空间,便不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误会,而可能演变为群体性认知错觉。哈佛大学教授托德·罗斯在《从众陷阱》中指出,舆论场上许多看似牢固的“共识”,未必来自多数人的真实想法,而是一种被误读的“伪多数”。

罗斯借“多元无知”的经典案例来说明这个问题:20世纪30年代美国小镇的社会规范研究发现,不少居民私下并不反对抽烟、饮酒与打牌,但在公开场合却予以谴责。只因他们主观认定其他人都会反对,于是没有人敢于袒露真实想法,整个社群维系着一套几乎无人真心认同、却无人打破的规则。这就是多元无知:人人观望他人,把自身沉默归因于自己属于少数,沉默不断复制,催生自我缄默。人们不是真心认同公共评判,而是预判主流态度后,主动收起异议,选择闭口。

在网络公共场域,这种认知偏差更容易被放大。强烈、决绝的立场更容易获得传播,温和审慎的观点则容易淹没在信息流中。于是少数人的高声表达,容易被当成大众共识;多数人的沉默,常常被误读为默许赞同。这种误读会形成闭环的负向循环:当异议者看见同质化的激烈言论,更容易认定自己属于少数,进而选择沉默;持续的沉默又巩固“所有人都持同一立场”的假象。在这样的氛围里,复杂的中间观点缺少生存空间,讨论被推向非黑即白的两端,格雷所说的感知错位,便在群体层面不断放大。

我们容易把可见的声音等同于全部真相,误以为没有发声,就是认同。涵养公共理性,因此不只需要个体保持清醒,更要打破认知误区,不再将沉默等同于认同,不把流量热度等同于事实真理。

独立思考固然费力,但放弃自身判断、把“多数”当作答案,对个体和社会都是一种损耗。

重建一张可以坐下来谈的桌子

分歧本是公共讨论的常态。但在数字空间,观点之间的差异常常快速滑向尖锐对抗,这背后是公共言说品质的持续耗损。


北京大学哲学教授程乐松在新著《留白》中认为,“算法统摄之下的注意力总体稀缺和意见冗余,让大量个体似乎都陷入了关于注意力竞争的内卷,急不可耐地通过情绪化表达和立场极化的自我标签找到‘同好’,赢得关注。” 在书中,他将这一状态概括为“各自独白”:表达立场并不等于相互理解。这也提示我们,所谓留白,并非逃避现实,而是承认理性与知识的限度,为复杂具体的生命经验保留空间。 一旦失去这份余地,交流便不再是相互探寻,转而变成立场展演,观点简化为便于站队的标签。

这种仓促化的言说困境,又与现代社会公共交往能力的萎缩彼此交织。理查德·桑内特在《再会,公共人》中提醒,现代公共生活中,深度交往能力正在萎缩,人们更容易把公共表达变成自我展示,而不是双向理解。今天评论区里的许多发言,也常常不是为了回应对方,而是为了让立场相近的人看见自己。当深度交往的能力慢慢消退,即便有讨论的机会,也难以开展真正的对话。

出路在哪里?华东师范大学紫江特聘教授许纪霖在《此心安处是吾乡:AI时代的文化认同》中,尝试给出一种重建公共对话的路径。这本书收录了他近十年策划、组织与参与的19场公共对话,对话者包括刘擎、施展、梁文道等三十余位学者。他借汉娜·阿伦特“桌子”的比喻说明,公共世界需要一张既联结又分隔的桌子:它让人围绕共同话题相遇,也保留彼此的距离与差异。桌子太小,差异会被抹平;桌子太大,彼此又无法看见。公共对话的价值,正在于这种“有距离的共在”:承认他者的独特性,同时不把自身观点强加于人。

在算法时代,这张桌子尤其显得珍贵。社交平台常将人推向同类圈层,信息越是海量,人反而越容易困在熟悉的声音里。许纪霖的实践方式却很朴素:走进公共空间,请来不同背景的人,围坐对谈。面对面的交谈未必总能产生共识,但它让语言重新回到具体的人身上,让观点不再只是标签,也让分歧有机会被看见、被追问、被理解。

重建公共理性,未必要求每个人都参与线下对谈;但至少提醒我们,别让屏幕上的标签完全取代具体的人。公共对话的价值,或许并不在于迅速达成一致,而在于让差异被看见,让误解有机会被澄清,也让陌生人仍能彼此正视。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陈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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