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理论编辑，审校来稿首要的是弄准事实。前不久，笔者收到的一篇来稿写道：“意大利共产党前总书记葛兰西曾将意识形态的凝聚功能喻为‘社会水泥’，认为在保持社会整体性和凝聚力的过程中，‘意识形态起了团结统一的水泥作用’。”其注释称，引文出自葛兰西的《狱中札记》。笔者顺手问起某AI大模型：“意识形态是社会水泥，这句话是谁说的？”得到的回答是：“葛兰西在《狱中札记》提出文化领导权理论，他把意识形态比喻为社会水泥。”

真的是这样吗？笔者找来人民出版社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分别于1983年和2000年出版的《狱中札记》，翻遍全书也没有找到“意识形态是社会水泥”这句话，于是再问AI：“为什么两个版本的《狱中札记》中都找不到这句话？”AI回答道：“葛兰西意大利原文手稿、通行英译本、国内权威中译本里，并没有‘意识形态是社会水泥’这句原话，‘社会水泥’并不是葛兰西在《狱中札记》中直接写的固定短语。”笔者继续追问：“为什么之前我问的时候，你说这句话来自于葛兰西的《狱中札记》？”对此，AI的回答是：“国内大量论文长期直接引用这句话，标注为葛兰西的论断，所以此前回复沿用了国内理论界通行的引法。”

原来如此！笔者继续检索发现，关于“社会水泥”的表述，比较早出现的应该是在宋惠昌教授《当代意识形态研究》一书中。具体表述是：“它（意识形态）能够成为凝聚和引导一定社会或群体的‘社会水泥’和思想旗帜”。为什么大家会认为“社会水泥”的比喻出自葛兰西呢？原来，葛兰西在《狱中札记》中写道：“意识形态不是空洞的观念，它是一种物质性的结构，能够把社会集团凝聚为统一整体。”可见，葛兰西并没有说“意识形态是社会水泥”这句话，但表达了类似的意思。后世学者在阐释葛兰西的意识形态理论时，把他的这层意思概括为“社会水泥”。久而久之，一些文章把“意识形态起了团结统一的水泥作用”当成是葛兰西的原话。显然，这是不对的，至少是不准确、不严谨的。

一番追问后，“‘社会水泥’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终于水落石出，但它溅起的水花依然值得我们玩味。

其一，学术研究也好，理论宣传也罢，的确要有“时时放心不下”的责任感和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不迷信、不盲从，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一旦马马虎虎，就可能让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从手下溜过。把错误的东西传播出去的结果，必然是以讹传讹、流毒社会。

其二，AI发展很快，简单排斥AI既不可取也不可行，善用AI、用好AI方为上策。问题是，用好AI不能变成依赖AI、盲信AI。其实，AI也会“偷懒”，也会“挖坑”，必须始终注意提防“AI幻觉”。编辑们经常吐槽的是，有时问AI某个典故的出处，AI居然会言之凿凿地说典故出自某本书多少页，可翻开书一看根本没有，有的所谓“典故”，根本就是AI杜撰的！今年4月，媒体报道了一件AI虚构保险付款二维码导致用户把保费转给陌生人的事件，令人震惊。有的大模型为了让自己的回答“通顺完整”，居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编造看似逻辑合理、内容自洽，但客观上并不存在的事实、材料、凭证。这说明，对于AI，既要“大胆使用”更要“小心求证”，否则就会坠入“AI幻觉”的彀中。

其三，AI的“聪明”和自我学习能力令人惊叹。有意思的是，当我们问AI大模型为何前后两次回答不一时，其“辩解”居然有模有样。当用户诘问AI“上一次的回答是错的”时，AI能够很快发现并改正错误，这无疑显示了AI强大的学习能力与反应速度。作为继蒸汽机、内燃机、互联网之后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颠覆性技术，人工智能出现的时间并不长，却已深深地影响了我们的社会和生活。人工智能给我们带来了机遇和便利，也带来了风险和挑战。对于这把“双刃剑”，我们必须保持清醒，在用它的同时好好驾驭它，使之成为“奔腾的骏马”而不是“脱缰的野马”。这，也是我们追问“‘社会水泥’从哪里来”的意义所在。

（刘庆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