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纱锭飞转，一卷卷面料下线出厂。账本上，另一笔“账”也同步记了下来。这块布，从原料到出货，到底排放了多少二氧化碳？随着全球“双碳”进程加速，碳足迹正从出口企业的“加分项”变为“必答题”。一块面料的“碳账本”到底怎么算？记者赴现场一探究竟。
算账：从一块电表到一纸证书
无锡市锡山区，恒田企业的仓库，叉车来回穿梭，一卷卷原液染色涤氨针织布料码放整齐，即将装箱运往海外。随货同行的还有一张特殊的“身份证”——产品碳足迹证书。这份证书由全球知名第三方检测认证机构Intertek出具，每公斤成品布碳排放8.0688千克二氧化碳当量，其中原材料环节占66.91%、染整环节占27.55%，针织环节占5.04%，废弃物处理占0.25%，包装环节占0.25%。一块布料的“碳家底”，一目了然。
这些数字是如何算出来的？Intertek天祥集团中国区绿色环境部副总经理仇彬鸿道出了面料碳足迹核算的“标准答案”。“碳足迹核算遵循全生命周期方法学，首先必须界定边界。”仇彬鸿说，对于面料生产企业，产品下游去向难以追溯，大多选择“摇篮到大门”的核算方法，即从原料开采到产品出厂，证书上会明确标注某型号面料每公斤或每平方米碳排放量及对应核算边界。
在服装面料领域，产品碳足迹核算须严格遵循ISO 14067国际标准，整套流程大致分为四步。首先，技术专家赴工厂实地“走场”，逐一梳理生产工艺环节，识别各工序的排放源；随后，为企业“一对一”定制数据收集表，覆盖能耗、物耗、排放三大板块，由企业基于数月的大货生产数据进行填报；审核员二次进厂，对照电费单、生产台账等原始凭证，核验数据的真实性与完整性；最终，在SimaPro等生命周期评估软件中建模，导入经核验的现场数据，匹配相应的次级数据，并选定适用的核算方法学，计算出单位声明产品的碳足迹，经多方数据交叉比对复核后出具报告。
“看似简单的流程，背后是复杂的测算方法。”仇彬鸿坦言，目前一些纺织服装企业的最大痛点，是无法区分每条生产线、每个品号的单独能耗，“不少工厂一个车间仅一块电表，需要第三方专家按产能、工序进行专业分摊。”
恒田企业很早就做好“功课”。在染整车间，每一个染缸背后都有电表和水表，与公司自建的ERP、MES系统及自有信息中心相连，每缸布的进出缸时间、用水量实时上传，能耗数据一目了然。不仅如此，恒田企业深耕近十年的原液染色工艺则从源头省去染色工序。颜色在原料切片、色母粒阶段即已锁定，熔融纺丝直接制成有色纱线，全程无需染缸。与传统工艺相比，用水量减少约75%，碱化学品使用减少90%以上，能耗降低约30%。恒田企业相关负责人徐静表示：“碳账本一摊开，产品就更有说服力了，品牌客户也非常认可，出口也更有竞争力。”
减碳：百年老厂的“绿色革命”
无锡一棉纺织集团，走过了一个世纪后，车间早已换了模样。
走进智慧纺纱车间，机器声不绝于耳，5.8万平方米的厂房里却几乎看不到工人。细纱机上一排排纱锭高速飞转，细如发丝的纱线一旦断开，其下方的红灯就自动点亮，巡游式自动接头机器人循“灯”而至。机械臂轻巧一挑、一捻、一接，断纱轻松续上，动作精准到正负1毫米。头顶上方，AI视觉装置像一双不知疲倦的眼睛，逐锭扫描纱线中的异纤和杂质，清除率超过90%。车间深处，企业自研的纺纱AI大模型正盯着每一道工序的能耗曲线，工艺参数实时微调，折标吨纱用电量硬是降下了10%。
“纺织企业是用能大户，我们一年用电约2.2亿千瓦时。低碳绿色本质上就是节能，节约能源就是节约生产运营成本。”无锡一棉董事长蔡赟表示，如今企业1000余台传统电机、冷冻机完成节能改造，年节电近2000万千瓦时；未来推进二期光伏项目，年均可发电3075万千瓦时，绿电占比将提升至20%；5G+数字孪生工厂打通10余套工业信息系统，带动生产效率提升15%以上。
减碳的动力，也来自市场端的倒逼。无锡一棉产品远销55个国家和地区，海外品牌成为推动绿色改造的重要动能。“不少欧美大客户要求我们填报数据，还会在官网公布供应商等级，达到B级以上才能接单。我们也把降碳当作一份事业和使命。对一家百年大厂来说，守住绿水青山，和守住纱锭一样都是责任。”蔡赟说。
在南通，百年大生给出了另一个样本。2025年10月，江苏大生集团投资1.87亿元，不新增一分土地，将原车间主机辅机全部就地淘汰、换上全流程智能纺纱设备，建成国内首个碳中和智慧纺纱工厂，万锭用工控制在8人以内，生产效率提升30%以上，综合用能单耗降低20%以上。
大生的“近零碳纱线”，是从源头上一环一环节约出来的。原料端，采用已获认证的零碳或低碳纤维，隐含排放通过供应链碳足迹数据逐一抵扣；生产端，能耗实时监测，每一道工序都留下可追溯的数据清单；用电端，屋顶光伏发电自发自用，并结合购买绿证。
赋能：金融“活水”精准滴灌
低碳改造投入大、回报周期长，钱从哪里来？不少银行机构主动伸出援手，把金融服务送到了车间门口，让企业敢转、愿转、转得起。
在江阴，兴达染整有限公司拿到了江阴农商银行1000万元贷款，这也是全省首笔印染行业转型金融贷款，从企业入库到资金投放仅用一天。贷款合同里还有一条特别“约定”，企业转型效果综合评价达“良好”及以上，利率可进一步优惠，以动态激励倒逼企业真转实改。
无锡一棉的绿电投入，同样获得了中国银行无锡分行合计1.49亿元敞口授信支持，贷款余额超8300万元，专项覆盖技改降碳、产能优化、低碳研发等关键领域。宁波银行无锡分行作为恒田企业的银行业务主办行，除了提供8000万元敞口授信支持企业低碳转型发展外，还根据企业经营需求上线了财资大管家、速汇盈系统，数字化赋能企业经营质效提升。
金融“敢买单”，背后是标准先行。人民银行无锡市分行牵头制定了省内首个设区市纺织行业转型金融标准。今年6月15日，《无锡市纺织行业转型金融支持活动目录》正式发布，聚焦化纤、织造、染整、服装全产业链转型需求，梳理出185条可获金融支持的低碳技改路径，并配套转型评估表、信息披露指南，为金融机构界定支持活动、评估转型成效提供明确指引。截至8月末，无锡全市纺织行业获得转型贷款的项目共5笔，余额2.02亿元。
不仅在无锡，苏州上线长三角首个纺织碳足迹平台“碳路通”，吴江建设环境权益金融创新中心，盛虹依托绿色金融、转型金融助力纺织产业全链条降碳……各地以实际行动助力企业算清“碳账本”、走稳绿色转型之路。
各地的探索离不开全省的布局。2025年1月，中国人民银行江苏省分行出台《关于构建转型金融支持体系助力江苏全面绿色低碳转型的通知》，发布首批《江苏省转型金融支持经济活动目录》，将印染等八大高碳行业纳入支持范围。从省里定目录，到地方建标准，再到银行放贷款，转型金融的政策链条正在一环扣一环地拧紧，一块面料的“碳账本”越算越细，助力江苏纺织的绿色之路也越走越宽。
新华日报·财经记者 崔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