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国庆双节前后，两则新闻并置而观，耐人寻味。一则，节日期间江苏等地多家商场主动撤下黄金广告位的商业海报，换上钱学森、邓稼先、袁隆平、屠呦呦等功勋人物的巨幅画像，引得市民驻足、网友刷屏。另一则，对外经贸大学讣告中，音乐家刘欢被标注为“副教授”。从教三十余年，他的课堂一座难求，直至退休仍是副高职称，不少网友为之“意难平”。两件事引人思考：一个人的价值，究竟该由谁来定义、用什么来衡量。

商场的C位，寸土寸金，历来是流量明星与商业广告的主场。如今让位给功勋科学家，是商业逻辑向公共价值作出的一次让步。在如皋吾悦广场，巨幅海报前市民纷纷拍照，评论区被敬意与点赞刷屏；在扬州京华城，裸眼3D大屏循环播放功勋人物影像，往来行人驻足凝望；在连云港，一家商场撤下商业广告，将40余位科学家和功勋模范人物的画像铺满黄金广告位，大厅中央悬挂起巨幅五星红旗。没有统一发文，没有行政指令，完全源于商家的自发行动。有网友说：“带孩子逛街，他指着袁隆平问‘这是谁’，我站在那儿，给他讲了半小时杂交水稻的故事。”一次不经意的抬头，就是一堂生动的课。

这场“换屏接力”在江苏多地落地生根，其意义远超一次节日的氛围营造。它打破了榜样精神“只在课本里、不在生活中”的壁垒，让商业空间成为精神文明的传播阵地。以往弘扬科学家精神，多依靠学校课堂和博物馆展览，受众覆盖相对固定。而商场面向全年龄段市民开放，让科学家的故事从“刻意学习”变为“日常遇见”。这种润物无声的传播，恰恰是最有效的价值观塑造。

商场更换海报之所以打动人心，在于这件事从商业账的角度看并不“划算”。C位广告位明码标价，价高者得，这是市场通行逻辑。将功勋科学家的肖像挂上去，意味着主动放弃可观的广告收益。商家做出这份选择，是懂得有些价值无法用金钱核算。这份认知，和学生对刘欢的认可，本质同源。刘欢没有正高职称，却为无数学生推开艺术之门；钱学森、袁隆平、屠呦呦的事迹，在登上商场海报之前，早已镌刻在国家前进的征程上。C位不在墙面海报上，不在证书文字间，而在被他们影响、改变过的人心里。

刘欢的“副教授”头衔，如果只用高校论文、课题这套标尺衡量，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学生记住他数十年，课程名额一票难求，旁听生挤满过道。高校职称评审有清晰规则，核心期刊论文、省部级课题、学术专著，都是硬指标。刘欢深耕的，却是课堂温度、作品生命力、文化传播的影响力这另一套价值逻辑。用论文标尺丈量课堂感染力，用课题标准衡量艺术创作，好比用温度计量体重。工具本身并无对错，但不能用同一把尺子去度量所有类型的人才。

现行评价体系“一把尺子量所有人”的局限，在刘欢身上清晰显现。但刘欢的可贵之处，正在于他从未执着于这套评价标尺。据前校长回忆，他自我介绍时，总会先说自己是贸大的老师，而后才提及歌手身份。曾有学生问，如果演出和上课冲突该如何取舍，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上课这件事是雷打不动的。”他将“教师”置于“明星”之前，把课堂看得重于舞台，踏踏实实坚守讲台三十余载。这份知行合一，胜过任何光鲜头衔。当制度暂时难以完整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时，时代自有评判。这份评判，是数十年不曾褪色的学生记忆，是商场主动让出的黄金C位，是大众发自内心的感慨。

海报上的先辈，以科研报国；刘欢虽只是副教授，却坚持以美育育人。他们领域不同，却有同一种令人敬重的精神，那便是沉心深耕，不计浮华。功勋科学家被请上商场大屏，是社会主动把敬意摆到最显眼处；对刘欢的“意难平”则提醒我们，还有更多深耕者，他们的C位不在职称里，而在学生数十年不褪色的记忆里。榜样的C位，要落实在制度、待遇与资源分配之中。持续完善人才评价体系，既呵护甘坐冷板凳的科研工作者，也善待潜心讲台、深耕文艺的教育者，让各行各业踏实奉献的人都能获得应有的尊重，让评价体系能够容纳各行各业不同类型的“星光”，才是对人才真正的尊重。

名声不在职称，时代自有C位。我们把谁放在心上，以谁为榜样，便会走向怎样的远方。

（吴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