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散落在乡镇的敬老院“有养无医”，另一边是部分乡镇卫生院面临病人少，“吃不饱”的窘境；

一边是居家老人送完孙子无处休闲，搬个小板凳在路边等候，另一边是部分幼儿园因生源减少，导致空间闲置了下来；

一边是养老需求持续增长，去年连云港60岁以上户籍人口达118.6万，占比22.6%，预计2034年占比将超过31%，另一边是落实过紧日子要求，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

这些结构性矛盾，交织成同一道考题：怎样把有限的资源，用到老人最需要的地方？

破题的关键在于统筹协同。今年以来，连云港市纪委监委以养老服务领域突出问题专项整治为抓手，持续推动监督力量贯通融合，督促民政等职能部门协同发力。通过整合分散资源、明确各方责任、打通服务壁垒，该市正走出一条贴合本地实际的养老治理新路径。

监督往下沉，问题浮上来

“监督专班及时梳理监督检查、审查调查发现的涉及养老领域突出问题，为专项巡察提供精准靶向；专项巡察聚焦养老机构管理、涉老项目实施等5个重点方面，深入查找问题、移交线索……”7月下旬，连云港市纪委监委与市委巡察机构进行会商，就养老服务领域联动监督工作明确职责分工。

为全面起底养老服务领域突出问题，系统推动促改促治，连云港市统筹监督力量，开展“巡纪”联动，启动养老领域专项巡察。

8月5日至31日，暑气正盛。市委巡察组组长黄雯带着三个副组长，扎进养老一线。不到1个月时间，走遍全市105家备案养老机构、走访108个基层养老服务站点及助餐点。

“到现场看看老人和护理人员的精神状态，就能直观感受到一家机构好不好。”黄雯和同事白天跑点，晚上碰头。对监督发现的疑点，巡察组进一步深挖；需要进一步研判的，汇总后统筹分析，第一时间与市纪委监委监督检查室和相关派驻纪检监察组对接。

不仅“巡纪”联动，还统筹推动财政、审计等专业力量深度参与，紧盯涉老资金管理、物品和服务采购、项目招投标等环节，深入查找问题和风险。

这样的协作，贯穿专项整治始终。市纪委监委第七监督检查室牵头成立监督专班，统筹衔接纪律监督、监察监督、派驻监督、巡察监督“四项监督”，贯通市县功能板块，并与人大监督、财政监督、审计监督等各类监督贯通协同。

监督往下沉，问题也一点点浮上来。随着新一轮问题线索全面起底排查，一批啃食养老资金、损害老人利益的“蛀虫”被揪出。

机构养老资金“跑冒滴漏”，社区养老重建设、轻服务，居家养老服务质价不符……案件背后暴露出的监管缺位、资金管理混乱、“以包脱责”“以包敛财”等症结，正是专项整治要对准的切口。

紧盯案件背后深层次症结，连云港市纪委监委注重压实主体责任，做实整改“后半篇文章”，先后制发纪检监察建议5份，推动整改问题554个。同时，找准制度漏洞，靶向推动建章立制，健全完善协同监管机制，切实把办案成效转化为治理效能。

“养老服务不是民政一家的事。”连云港市纪委监委第七监督检查室副主任卞光耀直言，老人吃得好不好、看病方不方便、养老钱发没发到位，单个事项往往都涉及多个部门，“得把分散的几股力量拧成一股绳”。

在市委统筹领导下，建立完善市纪委监委专项监督、市民政局专项治理“双专班”工作机制，梳理养老服务领域问题清单、任务清单、责任清单，组织相关职能部门集中会商研判，明确谁牵头、谁配合，一项一项理清楚、改到位。监督同步跟进，盯责任、盯进度，对推诿扯皮、整改走过场的，及时约谈督促，下沉一线现场核查整改情况。

场地腾出来，服务接进去

9月11日11点，连云港市海州区路南街道葵花社区，72岁的苗美丽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描摹脸谱。旁边的“老姊妹”张军梅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打趣：“这个眼睛是不是画得太小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桌上摆满五颜六色的颜料。

见记者来，苗美丽放下笔，聊起了现在的生活。“以前就躺在家里刷短视频，刷到眼睛都花了。”她转过头，又看了看满屋子说笑的老人，“现在这儿就是我们第二个家，天天来，开心得很。”

隔壁的百穗餐厅，已陆续接待了几拨老人。有人刚上完课下来，有人在服务点测血压。活动、助餐、健康服务，连成了老人一天的生活。

这里原是幼儿园的配套空间。葵花社区地处老城区核心，老年人超千人，占比约三分之一，活动场地一直紧张。社区党总支书记陈秋玲记得，过去接送孩子的老人回家嫌折腾，就搬个小板凳在幼儿园附近等，有时聚在路边打牌，既不方便，也不安全。

一边是老人没地方去，一边是幼儿园生源逐年减少，部分空间反倒闲置下来。在监督推动、社区协调、有关部门支持下，这块场地被改造成全市首个“老幼共托”服务综合体，一站式解决居民养老、托育两大难题，目前已惠及居民超3万人次。

这些变化，回应的正是专项整治发现的共性问题。在连云港，超九成老人选择居家社区养老。但监督下沉发现，不少社区老年人缺少活动场地，有的社区场地建了、牌子挂了，但运营跟不上、服务接不上。有的活动单一，老人不愿来；有的没有专业服务团队，开开停停，来的人越来越少。

如何破解“重建设轻运营”难题，让老人有地可去、有事可做、过得舒心？连云港市没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把规范运营、资源整合、服务提质一体考虑，系统谋划、统筹推进。

以海州区为例，“一老一小”分属不同主管部门，区里没有简单“做加法”，而是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让民政、医疗、社会机构等多方资源和服务真正沉到一线，实现社区站点从单一的“幼儿园转型”模式向“代际共融”服务延伸。今年以来，已新建4个相关站点。

海连社区就是其中之一。今年初，海州区纪委监委深入海连社区所属的新海街道实地调研，以需求为导向收集养老服务领域意见建议。新海街道纪工委对照区纪委监委调研反馈，推动街道健全社区养老服务日常监管机制，压实社区党组织主体责任，着力破解社区资源低效闲置等问题。如今，这里将一处原幼教用房改建为邻里中心，面积超2000平方米，服务可辐射周边4个社区。记者走进这里，感觉更像走进了一个一站式生活服务综合体：一楼有咖啡厅、餐厅和适老化用品体验区，楼上分布着社区卫生站、托育、家门口就业服务站、舞蹈瑜伽、烘焙等功能空间。

“早上8点还没开门，门口老人已经排起了队。”海连社区党委书记李肖娜笑着说，大家来了先测个血压，到舞蹈房活动活动，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打打牌、做做理疗，接完孙子还能在儿童乐园陪一会儿。“在这里，老人完全可以充实过一天。”

“两院”合一起，医养到床头

在灌南县李集镇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71岁的五保户苗玉中每天都能听到医护人员按时吃药的提醒。

老人患有高血压。过去到附近卫生院拿药后，常凭感觉服用。今年6月，他从住了11年的孟兴庄镇敬老院搬来这里。医护人员重新给他做了检查，建了健康档案。什么时候吃药、吃多少，都有人盯着；身体哪儿不舒服，也有人跟踪。

他住的地方，原是李集镇卫生院的住院部。改造成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后，正分批接收周边5个乡镇敬老院的近百名特困老人。卫生院抽调9名医护人员，原乡镇敬老院的10名护理员也来到这里。生活照护与医疗服务，在这里融为一体。

这样的变化，来自“两院共建”的改革探索，也来自专项整治的推动。

灌南县域东西狭长，形如一把钥匙。过去，各乡镇分别办敬老院，有的区位偏远、规模偏小，老人看病得往外跑。专项整治中，群众反映较多的是乡镇敬老院布局分散、资源不均、就医不便等问题。

“分散办院，既消耗资源，也难以配齐专业医疗力量。”县民政局老龄工作和养老服务股股长刘赟介绍，另一头，部分乡镇卫生院病人少、床位闲置。以李集镇卫生院为例，这里离县城不到10分钟车程，镇上居民病了大多往县医院跑，床位空置率一度达到六成。

一边缺医疗，一边有闲置资源，如何把两边资源整合到一起？连云港市以灌南县为试点，把乡镇敬老院与卫生院整合，由卫生院托管运营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推进“两院一体”共建。

变化看得见，推进过程却不轻松。

民政、卫健、财政、医保等分属不同系统，养老补贴、医保结算、特困供养过去各管一块。物理合并后，看不见的障碍依旧还在：几个乡镇的老人集中供养后，原来由乡镇发给各自敬老院的补贴如何持续？……

一道道跨系统的难题，被一一摆到由县委牵头、多个职能部门参加的专项整治推进会上。大家坐在一起逐项研究，明确责任和解决方案，纪检监察机关同步跟进、督促落实。经县里多次会商，明确按送养老人数分担相关运营费用，让资金随着供养关系顺畅衔接。

在已有探索基础上，灌南正推进“一体三翼”的医养新格局：在建的新安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是“龙头”，计划2027年投入运营，中部新集镇、西部李集镇、东部堆沟港镇三个区域性中心是“支点”，依托卫生院建设，整合撤并零散乡镇敬老院，让特困老人集中供养、就近医养。

当前，在做好兜底供养的基础上，当地正探索开放空余床位，向周边延伸上门巡诊、短期托养等服务，增强“自我造血”能力。

养老服务体系建设是一项长期工程。社区养老如何从“有阵地”走向“有服务”，高品质、专业化机构养老供给如何增加，护理人员激励机制如何破题等课题，都需要在发展中逐步破解。

连云港市纪委监委相关负责人表示，将继续深化专项整治，坚持边查边改边提升，以强有力的监督保障各项改革举措落地见效，用118.6万老年人实实在在的获得感，检验养老服务领域突出问题专项整治的最终成效。

撰稿 | 新华日报记者 顾敏

图片 | 视觉中国 陈秋玲 朱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