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和我公公、老公很像，一定是他！”9月24日，72岁的海门市民汤玉萍轻轻捧起一张A3纸大小的半身像，滚滚泪珠顺着脸颊瞬间滑落。

画像中，一名20多岁的男子身着灰色斜扣布衣，目光如炬，透着沉着和坚毅。他是牺牲于1929年的革命烈士邵树芳，也是汤玉萍丈夫的祖父，是她婚后无数次听家人说起却从未见过的亲人。

作为革命老区，海门登记在册的烈士超1800名，其中六成以上没有留下影像资料，成为烈属挥之不去的遗憾。去年9月起，海门一支公益团队用“亲属口述+画师素描+智能还原”的方法，为多名烈士还原容貌，让记忆中模糊的影子清晰可见，也让烈属的思念有了实在落点。

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一眼父亲的样子

别说汤玉萍，就连她的公公也记不清父亲邵树芳的样子——邵树芳牺牲时，汤玉萍的公公仅有3岁。

如今，汤玉萍的公公和老公也都已去世。但多年来，每逢清明全家到海门区烈士陵园祭扫，已是雷打不动的“家规”。

邵树芳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家人连他的遗体都没能收回。在烈士证和烈士陵园的档案上，他的事迹只有短短一行：在凤凰桥因战牺牲。每次扫墓，全家只能对着英名墙上的名字祭拜。

邵树芳的故事，在家族里一代代口耳相传。汤玉萍告诉记者，结婚后，她一次次听家人讲起爷爷的故事：邵树芳出生在1904年，是余东木桩港人，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任红军小队长，主要在海门通东一带活动。在一次执行侦察任务时，邵树芳遭反动派围捕，他拿着一把镰刀英勇搏斗，被残忍杀害。牺牲时，年仅25岁。

现在，汤玉萍又一次次把邵树芳的故事讲给家里的晚辈听。“这是我家的‘红根’，不能断。”汤玉萍感慨，多年来，爷爷邵树芳的形象在她心中形成了一个影影绰绰、模糊不清的影子，“真希望能见一见他的样子。”

渴望与烈士亲人“见一面”的烈属，不只汤玉萍。

杨静芳和杨静梅是一对姐妹，今年分别已86岁、81岁。她们的父亲杨廷再牺牲时，杨静芳才6岁，杨静梅才3个月大，还是襁褓中的婴儿。

杨静梅听到的父亲的故事，大多来自姐姐杨静芳的讲述：杨廷再是个地下工作者，正直勇敢。执行任务时多次险些暴露，从未动摇意志。后来由于叛徒告发英勇牺牲，年仅25岁。

小时候，每次在电影、电视上看到革命英雄的形象，杨静梅都默默借着他们的样子，想象父亲的模样。如今，她已步入晚年，心结不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强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一眼父亲的样子。”

去年夏天，海门区融媒体中心记者李丹丹到区烈士陵园采访，无意中了解到烈属的心愿，感觉“心被抓了一下”。她与烈士陵园工作人员商量，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杨静梅这样的烈属，让他们在有生之年和亲人“见上一面”？一阵沉默后，大家几乎同时脱口而出——给烈士画像！

跨越几十年时空长河为烈士还原生前容貌，并非易事。“这不是艺术虚构，不能凭想象来画。”最让李丹丹犯难的是，烈士们牺牲时平均年龄仅21岁，能参考容貌的直系亲属大多已是高龄老人。

几经辗转，李丹丹和同事带着从区党史办借到的老照片，找到在海门城区开画室的95后画师黄杨阳。没想到，对方一口应允，并表示“分文不取”。李丹丹既高兴又“打鼓”：眼前这个性格开朗、穿着时尚的姑娘，能接下这份沉重的托付吗？

黄杨阳后来告诉记者，那天一口应承是因为“这事无法拒绝”，只感觉热血上涌。为了尽快找到感觉，她用了几天时间，仔细研究海门的革命史料，还试着画了好几次人物素描，熟悉手感。

画师黄杨阳、AI数据师陆紫橙、烈士陵园主任孙玮、编导赵晓玉、摄像师孙乙匀、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一支团队就这样在紧急招募中组建，大家都心怀忐忑，又个个热血沸腾。

潜入记忆深处“打捞”烈士容貌

这支团队画的第一位烈士，是杨静芳、杨静梅的父亲杨廷再。

杨静梅对父亲没有任何印象，能够描述杨廷再相貌特征的，只有嫁到启东的杨静芳。

在杨静芳家中，老人缓缓开口，“姐妹俩中，我和父亲长得更像一些。”但已年过八旬的她，能提供的最年轻的照片，也拍摄于36年前。黄杨阳打开手机上的AI软件，将杨静芳的中年照片逆向还原至20多岁，再依据面部特征建模，靠着杨静芳口头描述一点点修改，慢慢还原杨廷再的样子。

第一版素描画像出来时，杨静芳捧着画纸，紧锁眉头，端详了许久，最终迟疑地说：“好像……不太像。”

李丹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仍不免失落。太难了，杨静芳最后一次见父亲时，还是个6岁的孩子。那段记忆藏在心底近80年，难免会模糊不清，怎么可能被轻易打捞？

黄杨阳没有放弃，她坐到老人身边，再次仔细询问各种细节。“父亲的颧骨更高些，眼睛总是很亮。”两人一遍遍核对，一点点打磨。经过近3个小时的“勾勒—反馈—修正”，杨廷再的容貌终于在画纸上定格。画面上年轻人，目光坚定，嘴角轻轻上扬，似乎在笑，又似乎有话要说。

“现在像了，现在像了。”杨静芳越看越肯定，“眼睛也很像，有点笑的感觉了。”

杨静梅颤巍着双手，从姐姐手中接过画纸，轻抚着父亲的眉眼，把藏了一辈子的话对着画像倾诉，“真是不容易啊，爸爸，我80岁了才能看到你啊！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好，靠着党和政府把我们抚养大……”

返回海门的路上，杨静梅突然开口：“我想去凤凰桥看看。”凤凰桥，是杨廷再战斗牺牲的地方。大家立刻明白了老人的心意，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凤凰桥旧址。那里，河水静静流淌，草木在阳光下恣意生长。杨静梅看着这一切，久久沉默无言。

为烈士画像，也是在和时间赛跑。

1951年11月8日，朝鲜江原道平康郡斗流峰阵地，一场激战刚刚结束。新婚不久便奔赴战场的志愿军战士张红顺疲惫地靠着一棵大树，从兜里掏出一个冰冷的窝头，正准备补充体力，一颗炸弹却突然飞来……没有遗言，也没有遗物。千里之外的家乡海门，他21岁的妻子陆素英还在等待丈夫归来。

70多年光阴如梭，思念却如长长的丝线连绵不绝。已96岁的陆素英始终记得张红顺的样子——“头发微卷、单眼皮，爱笑露齿”。当这些描述变成清晰的画像时，不识字的陆素英红着眼眶，让黄杨阳在画上写下“张红顺”，并嘱咐家人：“张家子孙要永远记住他！”

“明年，就可以带上画像去扫墓了”

素描，只是画像基础。海门区融媒体中心负责人介绍，他们还会对素描画像进行数字化精修，进一步提升眼纹等细节的真实感，再通过AI上色、结合史料构建动态场景，让英雄形象更加立体、传神。

倒在新中国诞生前夜的解放军，牺牲在深山剿匪一线的战斗英雄……截至目前，这支团队已为10位烈士完成了画像。“每一张画像都承载着持续数十年的思念，都无声讲述着一个朴素的道理——家国一体、同气连枝。”李丹丹感慨。

“明年，就可以带着画像去扫墓了。”汤玉萍说，虽然以前只能对着英名墙上的名字祭拜，但每次扫墓讲一讲爷爷邵树芳的故事，就是家族对晚辈重要的教导。让她欣慰的是，清白正直的家风已传承5代人，她的孩子们都兢兢业业、勤奋踏实，正在读大学的孙子也郑重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杨静梅的记忆里没有父亲杨廷再的样子，父亲却仿佛一束光，时刻温暖、照耀着她的生活日常：她退休前所在的海门手帕厂，曾创办全国首个“军人家庭服务中心”；家门前的那条小路，也被命名为“拥军路”。如今终与父亲“见面”，杨静梅了却一桩心结，也多了一份责任——“这段家史要一代一代传下去，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

红色薪火，不只在家族中传承。黄杨阳告诉记者，为烈士画像是她认为自己“这些年干得最棒的事”。辅导孩子们画画时，她常会展示这些画像，给他们讲述画像背后的故事。黄杨阳说，这些故事有特别的力量，孩子们不但听得入神，听完练习画画也会更加认真。

记者了解到，经家属确认和海门区烈士陵园审定，这些画像将上传至烈士陵园官网，支持点击图文视频介绍，实现数字化永久保存。

海门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相关负责人介绍，他们已走访全区烈属，建立“英烈影像线索库”，目前优先为直系亲属健在、留存记忆清晰的烈士画像。今后将积极创造条件，为更多英烈还原容貌。

这样的“见面”弥足珍贵。既能让人们瞻仰更多先烈英姿；也是请烈士“归来”，看看这锦绣华夏、无恙山河！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徐超 丁威程 李世杰

（海门区融媒体中心供图）

记者手记>>>

冰冷算法何以托起滚烫思念

在很多人眼里，AI是冷的——原料是冰冷的数据、算法是冰冷的代码，结果输出也只看中逻辑、追求效率。以至于有人担心，汹涌澎湃的AI浪潮，会否给人类带来新的价值冲突和伦理挑战。

海门用“AI+手绘”为没有留下影像资料的烈士还原容貌的故事，却让人心头一热。依靠AI将模糊的记忆变成清晰的画像，不仅烈士家人持续数十年的思念得以抚慰、纠结大半生的心结得以打开，也给社会留下珍贵的红色资源、革命史料。这为我们更好运用AI提供启发——它可以给我们创造更多跨越时空“重逢”的机会，看亲人、看朋友、看从前的自己。冰冷的算法，也可以帮助人们弥补遗憾，托起滚烫的情感。

当机器开始思考，人类如何与之相处？当算法参与决策，安全如何保障？当技术挑战伦理，治理如何跟上？当鸿沟不断拉大，普惠如何实现？今年7月，直面人工智能全球治理“四问”，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中国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中的核心价值理念——以人为本、向上向善‌。

算法本身没有温度，却可以被人的情感、人的诉求、人的价值赋予温度。“以人为本、向上向善”为我们迎应“AI时代”指明方向：既不盲目拥抱技术狂飙，也不消极抵制技术变革，而是始终锚定技术服务人类尊严、自由与幸福的初心。

当下，算力、模型快速迭代，有人为一日千里的“推背感”振奋，也有人为狂飙突进的“失速感”担忧。技术解决的是“能不能做到”，“该不该做、该怎么做”却应以人的价值和伦理、情感和需要为标尺来考量。如同给奔涌的浪潮掘好河道、为驰骋的列车铺好轨道，只有这样，AI才能真正成为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强大正能量。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徐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