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表演艺术家游本昌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93岁。一周前，他刚刚过完93岁生日。一个喊了几代人“娃娃们”的老人，就这样安静地走了。像他演过的济公，摇着破扇，笑吟吟地隐入尘烟。

可谁能想到，在“济公”之前，他已在舞台上默默走了近30年。1956年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游本昌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此后近30年演了79个角色，其中大多数没有名字，没有台词，甚至连正脸都未必有。那是一段漫长而沉默的岁月。别人看到的是台上的风光，他守的是台下的冷板凳。但他始终信奉“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用一颦一笑、一个背影，替那些无名的小人物说话。正是这种近乎“笨拙”的认真，让他在52岁那年，等来了济公。

1985年，《济公》播出，万人空巷。他摇着那把破蒲扇，哼着“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一步三晃地走进千家万户。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佛，而是一个疯疯癫癫、邋里邋遢，却把人间疾苦一件件揽进怀里的和尚。他有烟火气，有脾气，也有慈悲。那个摇着破扇、笑骂皆成文章的身影，从此成了几代人心里抹不去的剪影。

济公让他被看见，却没有让他停步。2023年，90岁高龄的他在王家卫导演的《繁花》中饰演“爷叔”。87岁生日当天收到邀约，从进组到杀青，他贡献了无数“教科书式”的表演。有一场戏，爷叔看着阿宝换上西装，眼眶突然红了。导演喊了卡，他还在掉眼泪，自己懊恼“出戏太慢了”。演完《繁花》后，他许久没有从“爷叔”这个角色里走出来，甚至亲笔写信与角色告别。一个演了一辈子戏的人，到了90多岁，还在用最笨、最重的方式，跟一个角色告别。已经分不清，是他在塑造角色，还是角色在塑造他。

若把镜头再往前拉，会看到他来时的路。游本昌是从江苏走出去的。他1933年生于泰州，少年时在昆山培本小学第一次登台，在南京读中学时加入话剧社。2005年，昆山培本小学百年校庆，72岁的他回到母校，提笔写下八个字：“于人之初，培育本善。”这八个字，他写给了母校，也活成了自己的一生。

这份“本善”，后来成了他做人做戏的底色。荧屏里的济公吃肉喝酒、不守清规，却一辈子扶弱济贫；荧屏外的游本昌也坦坦荡荡活了一辈子，把“济世为公”四个字活成了人生信条。他卖掉房子筹资拍摄公益剧。2006年，为拍摄公益电视剧《了凡》，他卖掉一处住所，筹资近千万元，并提出只要电视台不插播广告，就以一集一元钱的价格出售首播权。2009年，76岁的他为排演话剧《弘一法师》卖掉在北京的唯一住房，面对“晚景凄凉”的传言，他笑眯眯地说：“这房子是‘济公’送我的……来自济公，还于社会，济世为公。”他创办济公公益基金会，把艺术教育送到乡村孩子身边。基金会没有叫“游本昌公益基金会”，因为他说：“游本昌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希望基金会可以一直把‘济世为公’的事情长久地做下去。”

如今，“济公”走了，“爷叔”也走了。但那个52岁才等来主角的人，那个87岁还自己掏钱去试镜的人，那个92岁还在宣誓的人，那个跟一个角色告别都舍不得的人，会留在很多人的记忆里。他用一生告诉我们：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没有太晚的开始，只有不肯认真的人生。

世间再无“济公”，可那个喊我们“娃娃们”的老人，会一直活在角色里，活在观众的记忆里，活在那把破扇子扇出的、温热的江湖风里。

（周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