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大学图书馆,有一件特别的“镇馆之宝”,叫豁蒙楼联句。图书馆里价值连城的馆藏不少,为什么是它?
乍一看,它并不起眼。两张泛黄的长条毛边纸,上面写的是诗。二十八句,七个人,每人四句,句末都有署名——有的署名“弢”,有的署名“沆”,有的署名“翔”,有的署名“侃”,一字为记,随写随改。
在图书馆古籍特藏部里,它享受着最高规格的保管,恒温恒湿,专柜专藏,从不轻易示人。2015年图书馆举办“古籍开放日”时,它才作为“镇馆之宝”之一,难得地公开亮相过一次。
南大图书馆古籍特藏部主任李丹介绍,豁蒙楼联句说的是在南京发生的、跟南京大学校史有关的一个故事。1929年元旦那天的上午,刚在中央大学任教授的黄侃先生,邀请六位教授朋友,一起登上他家附近的鸡鸣寺豁蒙楼,七位教授一起吟诗联句,随手借了僧人的纸笔写下。
豁蒙楼,是两江总督张之洞为纪念学生杨锐所建,名字取自杜甫“忧来豁蒙蔽”——忧伤之中,豁然开朗。于是,联句的第一句便从杜甫诗起笔:蒙蔽久难豁,时局纷乱,读书人感到很困惑,感时伤怀。第二句:风日寒愈美,越冷,越见读书人气节。黄侃后来补笔一句“人间急换世”,令人心惊。
百年前的中国,风雨飘摇。山河破碎,时局如晦,在变局当中,有人随波逐流,有人闭门自守,也有人把书案当阵地,把讲台当战场。
这七位先生,就是后者。从晚清到民国,历经巨变,他们在颠沛流离中始终守着书案与讲台。
后来的事,更见气节。
1937年南京沦陷,王伯沆先生因身体原因留在南京,但拒绝出任伪职。他临终前嘱咐家人,将自己葬在家里的院子中——不愿出中华门,不愿向日本人敬礼。胡小石先生随中央大学西迁,一路收集文献、坚持学术,用诗词记录战乱中如何坚守本心。沈祖棻先生以词记史,被称“中国最后一位女词人”,她的词不是普通的伤春悲秋,而是以一段词史记载当时的历史。
这张纸也一路漂泊。
黄侃去世后,手稿由侄子黄焯保存。抗战全面爆发,黄焯带着它随中央大学西迁重庆,后到成都、武汉大学。1964年,黄焯在整理黄侃遗稿时发现这幅联句,觉得送给黄侃的学生沈祖棻最合适,便在卷末题跋后赠予了她。1977年沈祖棻因车祸去世,其夫程千帆先生1978年来到南大,将它从武汉带到南京。1990年,程千帆先生捐赠给南大图书馆。
南京、重庆、成都、武汉,最后回到南京。这张纸走过半个多世纪,又回到了最初写下它的城市。
为什么是它?李丹说,每次展开这张毛边纸,都能感到先生们的气节与文脉仍在纸上——“它不仅是一件文物,更是一所大学的精神底色。”
站在展柜前,南京大学文学院研究生梁罗茜有同样的感触。日常学习中,她经常读到老先生们的故事。她说,今天的同学们未必能追慕先生们的脚步,去做那些撼天动地的大事,但仍然有可能做一件事,就是像先生们那样去追逐无穷的真理,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明亮辽阔的人生。她说,读书之本,其实就在于豁蒙开智。
这或许也是这张毛边纸留给今天南大人的意义——图书馆里那些价值连城的馆藏,记录的是知识;而这张毛边纸,记录的是人。是人在乱世中如何读书,如何做人,如何守住一份气节。
一张毛边纸,近百年辗转,是南大校史,也是一段中国近代史。
附:豁蒙楼联句
蒙蔽久难豁(弢),风日寒愈美(沆)。
隔年袖底湖(翔),近人城畔寺(侃)。
筛廊落山影(辟),压酒潋波理(石)。
霜林已齐髡(晓),冰花倏缬绮(弢)。
旁眺时开屏(沆),烂嚼一伸纸(翔)。
人间急换世(侃),高遁谢隐几(辟)。
履屯情则泰(石),风变乱方始(晓)。
南鸿飞鸣嗷(弢),汉腊岁月驶(沆)。
易暴吾安放(翔),乘流今欲止(侃)。
且尽尊前欢(辟),复探柱下旨(石)。
群屐异少年(晓),楼堞空往纪(弢)。
浮眉挹晴翠(沆),接叶带霜紫(翔)。
钟山龙已堕(侃),埭口鸡仍起(辟)。
哀乐亦可齐(石),联吟动清泚(晓)。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张琳 杨频萍 刘海琴 王涛 钱晶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