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园是南京与瞻园齐名的古典园林，也是游客来到南京“总统府”建筑群游览时必须打卡的区域。长期以来，很多文史书籍、旅游手册甚至“小红书”攻略都指出，“煦园”的“煦”是指明初藩王朱高煦。近日，南京文史学者、对总统府、长江路历史深有研究的陈宁骏在《南京史志》上撰文指出，“煦园因朱高煦得名”的说法虽然极广，但细究起来其实站不住脚。

“南京总统府建筑群迄今已有600多年历史。明朝初年，这里曾是归德侯府和汉王府，西花园又名煦园，因汉王朱高煦而得名”——这是广为流传的说法。朱高煦何许人也？他是明成祖朱棣次子，自幼厌学且生性凶悍，在朱棣争夺皇位的“靖难之役”中立有战功。朱棣即位后，他被封为汉王，后因挑拨是非，陷害太子，被徙封到乐安州（今山东惠民县）。洪熙、宣德两朝，朱高煦几次三番蓄意谋反，最终在宣德年间被明宣宗朱瞻基处死。在几年前的热播电视剧《大明风华》中，由俞灏明饰演的朱高煦就给很多人留下深刻印象。

“由此看来，朱高煦是一个较为负面的人物，但他的名字却和一座古典园林牵扯在一起，也实在奇怪。这就需要考证‘总统府’西花园的前身，究竟是不是朱高煦的‘汉王府’。”陈宁骏说。

在翻阅大量史料后，陈宁骏梳理出“总统府建筑群”在明代初年演变的脉络。他介绍，这里最初是朱元璋为陈友谅之子陈理建的汉王府。陈友谅称汉王，与朱元璋争夺天下。陈友谅死后，陈理成为汉王。朱元璋击败陈汉政权，俘虏陈理，将其封为归德侯，并在南京西华门外修建一座大型府邸，称“汉王府”，供陈理居住，其规模庞大，范围涵盖了现在的“总统府建筑群”。

此后，汉王府的西半部分又由明代开国功臣 、朱元璋养子、西平侯沐英居住，改建为“沐府”，后来还产生了“沐府街”等地名，一直沿用到清代。到明永乐年间，陈理汉王府东半部分又被改建为朱高煦的汉王府。朱高煦在此住了十几年，给南京留下了“汉府街”等地名。“老南京都知道，‘汉府街’在‘总统府建筑群’的东边，也就是说，朱高煦的汉王府其实就是现在汉府街、梅园新村，一直到玄津桥一带，并不涵盖‘总统府建筑群’的西花园，可见朱高煦和西花园，也就是现在的‘煦园’没什么关联。”

“煦园因朱高煦得名”的说法何时出现的呢？陈宁骏发现，这个说法在历史文献中根本就没有记载，一直到1980年《江苏文史资料选辑》（第四辑）收录的《天王府旧址历史沿革简介》一文才有了“煦园因朱高煦得名”的说法。此后，随着旅游市场的兴起，西花园实现常态化开放，游客日益增多，“煦园因朱高煦得名”被写进了解说词和各种文史书籍。 1990年1月出版的《“总统府”话旧》就记载：“高煦死后的汉王府也随之废闭衰落。但以其得名的‘汉府街’‘煦园’的名称沿用至今”。

近年来，也有一些学者对此说法提出质疑，比如，学者高丹予在《南京总统府遗址明汉王府质疑》一文中提出：“‘煦园’当系后人在修园时之所书刻，取春风和煦之意而已。由于园名与前面汉王府主人高煦的‘煦’字关联，故有人据以作出可疑的论断。”陈宁骏也认为：朱高煦生前尊为皇室亲王，名字应予避讳；死后是“叛逆之人”，名字更应忌讳。按照明清两代的习惯，不可能以一个谋反者或者犯错者来给官署园林命名。

陈宁骏认为，“煦园”的“煦”字不是指朱高煦，但指向了另一个历史名人——清代的乾隆、嘉庆、道光年间的名臣、书法家索绰络·英和。此人出自正白旗，官至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在朝廷倡导“漕粮海运”，加太子太保衔，晚年虽然犯错被流放，但最终还是被免罪释回，子孙恢复官职。陈宁骏介绍，英和曾经在南京两江总督署为官，在任上建了西花园，用自己的号“煦斋”来命名，故而称“煦园”。

著名历史学家周一良先生在其《周一良读书题记》中，曾对英和《恩福堂笔记》作有题记：“英和，号煦斋，总督两江时于署中建煦园。玉山老人在两江任，从兄煦良生于署中，因取为名，为此书作者与我家渊源也。”《恩福堂笔记》正是英和撰写的笔记，成书于1837年。“玉山老人”即清末名臣、两江总督周馥，也是周煦良和周一良的曾祖父。周一良明确点出，煦园为英和所建。到了清末，周馥担任两江总督。1905年，周一良的堂兄周煦良生于两江总督署，因此周馥给他取名也用了“煦”字。周煦良后来成为英国文学翻译家、诗人、作家，担任过历任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外文系首任系主任。

陈宁骏说，需要指出的是，周一良的记载有一处错误，那就是英和并没有担任过两江总督，但以周馥家族与两江总督署的渊源来看，周一良认为“英和建煦园，并以‘煦斋’命名”的说法还是有价值的，至少点出了煦园与英和有关，这也为解开煦园名字由来之谜提供了重要线索。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于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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