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的采访间隙，无锡市惠山区洛社镇党委书记徐敏锋掏出手机。屏幕一亮，话匣子也开了：“你看，这是我DIY的每日资讯，每天7点半准时给我发经济信息。此外，涉及镇里规上企业的信息，我把需求喂给AI，它每周定时汇总给我，就像身边多了个24小时不打烊的‘数字秘书’，我关心什么，它就把什么筛出来、理清楚，按时送到手边。”
类似场景并不鲜见：记者在省内各地采访时，多名党政干部和政务单位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谈起使用AI工具的心得。有人借它筛查招商线索、研判项目前景，有人用它监测基层治理动态，还有人让它辅助起草产业分析报告。
记者由此产生好奇——当前人工智能加速嵌入公共治理流程，从政策研究、文稿起草到舆情研判，不少党政机关和政务单位正主动向AI“借力”。当干部们拿起AI工具，技术热情与治理理性的边界有无模糊地带？技术红利之下，AI如何真正辅助科学决策？记者进行了多方采访。
部门调教出个“数字同事”
9月9日早上8点，苏州市发展改革委内网一个由干部们自发搭建的AI社区里，一份新鲜的AI日报准时挂出。写日报的，是干部们自己循着需求调教出来的“数字科员”。它凌晨“上班”，赶在早高峰前，把相关信息线索挑好、排好，送到相关科室的电脑上。
这个线上AI社区由苏州市发展改革委能源科副科长周达负责搭建，主要面向内部同事交流使用。周达告诉记者，社区8月初建成以来，逐渐成为单位内不少同事学AI、用AI的交流地。记者从他展示的网页上看到，七大板块整齐排开：每日AI资讯、应用展厅、“揭榜挂帅”、Skill仓库（技能仓库）、经验谈、贡献榜、社区公约。
周达指着“Skill仓库”向记者进一步介绍：“这个板块使用率最高，它不是一个静态仓库，更像一个越用越厚、越用越活的‘工具箱’。”他举例说，今年有关部门抓社会团体清理整顿，各科室都有涉及，政策细则专业性强，又不可能人人都去培训，怎么办？委里派了一位同志去听课，把笔记带回来，用AI整理后上传“Skill仓库”，此后哪个科室要审核年报、答复请示，先把诉求输入AI，让AI按政策要点做初筛、列出疑点和适用条款，最终由干部对照政策原文审核即可。“从长远看，不仅提升效率，还有助于保持工作效能的稳定性和连续性。”
这是AI进入政务部门后带来的一个直观变化：把“第一遍工作”重新分工。为什么用AI工具？不少受访者的答案出奇一致：“把AI当成‘先跑第一遍的人’。”
记者在无锡调研了解到，当地鼓励镇（街道）党政主要领导干部使用WorkBuddy等AI工具辅助开展工作，市级层面还跟踪使用情况。自上而下、层层带动，掀起一股学AI、用AI的热潮。
无锡市惠山区洛社镇产业门类多、企业活跃度高，政策更新快、数据体量大，对基层干部的政策把握能力和数据分析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秦立超在洛社镇经济发展和生态环境办公室负责高新成果工作，数据量化分析是他的AI高频使用场景。
“就以我手中正在梳理的三季度技术合同成交量为例，将数据导入后，AI能快速分析统计。”秦立超说，技术合同成交额不仅能体现本地技术输出市场活跃的“主引擎”，也是衡量技术转化率的重要指标。以往他需要自己慢慢整理，挨个整合数据、提取同类项。现在有了AI辅助，10分钟可以干完以前1小时的工作。秦立超告诉记者，他有时还会让AI做政策分析，梳理上级科技、产业、营商环境类新政的核心要点，新旧政策对比，落地注意事项。“AI先跑一遍，我在此基础上再研判。”
“一方面，AI能显著压缩事务性劳动，把干部从材料堆、数据海里适度解放出来，腾出精力做调研、作判断、做群众工作。另一方面，它倒逼干部更新知识结构，主动学习数据思维、算法逻辑，这对提升整个队伍的科学素养有拉动作用。”省委党校社会和文化教研部讲师曹亚娟认为，尤其在江苏这样数字政府底子好、应用场景多的省份，干部一旦善用工具，政策推送、企业服务、基层报表减负等环节的质效提升会很明显。
握稳手中的“方向盘”
工具越用越深，它的局限和风险，也越早浮出水面。要让AI成为得力助手，AI和使用者都需要大量训练。这一点，不少基层干部都有共鸣。
无锡市发展改革委对全市镇（街道）党政主要领导干部智能体（大模型）应用情况分析中，关于干部掌握提示词能力的评语这样显示：干部之间的提示词能力差距正在拉大，有人已能把智能体“训”得不敢瞎说，有人掌握了“不会提示词，就让AI生成提示词”的进阶技巧，还有人能清晰地区分“问答式AI”和“干活式智能体”的本质差异。
这意味着，不少干部在实践中已形成了对智能体的深刻理解和独立判断，形成了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拥抱”的转变。
用得多了，周达对“AI同事”的“脾气”也摸得越来越清。一开始，对话式AI经常产生幻觉。“你让它写政策参考，引用七八条政策感觉都对，但其中可能就有一条是为了迎合你编造的，一定要人工核实。”
他的办法，是把工作边界写进系统提示词。例如：“写报告时，数据都要有出处和来源，查法条时走法律数据库，查企业信息时接入天眼查、企查查的MCP。”不过他也承认，提示词和专用数据库只能降低幻觉，不能消除幻觉。
今年以来，洛社镇已组织过两次AI技能专业培训。不少党员干部感慨收获颇丰，同时觉得还不够“解渴”。“培训偏重理论，希望有更具实操性、更常态化的培训。”这种“不解渴”，恰恰说明AI应用不是装个软件、会提提问题就行。使用者的甄别能力、校对习惯，同样需要不断提升。
AI帮大忙，隐忧必然也存在。洛社镇新开河村党总支书记雷妙苗让AI当起“秘书”。“读材料，几十页文件先让AI拉条款、画适用情形，自己再精读；还有公文格式校对，检查错别字、提法合规性、冗余表述。”雷妙苗还经常让AI承担表格汇总、对比分析、公式核算等工作，效果都不错。
可随着使用次数变多，她发现，即使提示词给得很准确，AI为了让输出结果“完美”，也会为佐证自己的观点编造虚构案例。“比如，某地出了什么政策、举办了什么活动，有时活动是很久之前的，AI会改成‘近日’，有时甚至根本没有这个活动。”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格式和表格可以多交给AI，事实和案例必须回到原始材料。
秦立超也注意到，AI会出现政策条文陈旧、新旧政策混淆、虚构数据、套用外地不适用案例、对基层具体工作理解偏差等问题。“AI可以参考，但绝不盲从，人工校验是必经环节。”
“AI接手‘第一遍工作’后，效能是否提升，关键看人有没有接好‘第二遍’。”腾讯云架构师、企业AI转型顾问董奇童给全国多个地区党政机关上过AI培训课程，他向记者直言：“如果让我给所有使用者一条忠告，那只有一句话，‘AI是你的副驾驶，不是你的驾驶员，你永远要握住方向盘’。”
与AI共处，能力、作风、制度都要跟上
AI既可能是“专属顾问”，也可能是“编故事的迎合者”，那么，如何界定它在决策中的辅助边界？如何防范算法偏差、数据安全与形式主义风险？这成为各方绕不开的议题。
一些基层政务单位的受访者表示，每次给AI上传资料时都会反复检查，生怕内部数据或保密资料被不慎上传。“特别是居民信息。如果使用不符合保密要求的公有云工具，上传就可能造成泄密。希望未来能在基层单位建立在本地数据基础上的内部AI插件，好用又安全。”
这种“想用又不敢深用”的矛盾，在上述无锡发展改革委的调研报告中亦有体现。随着各类智能工具的普及，干部们的使用安全顾虑从“不传涉密文件”的层面逐渐演变为“深度应用必然需要输入更多数据，但不确定哪些数据安全”的矛盾。
还有部分干部有另一层担忧。“最近收到的材料文件里，‘AI味’越来越浓，有些能看出来完全由AI生成，一点没改。”这名干部说，个别同志现在凡需动笔先开AI，本应自己完成的思考也一并“外包”出去。“长此以往，不仅容易滋生惰性、弱化独立思考，一旦离开AI便无从下手，更可能影响工作作风。”
在董奇童看来，人工智能对干部而言，不是多了一个办公软件，而是在一定程度上重新明确“什么是能力”这件事本身。过去，可能谁肚子里有政策，谁笔下能出活，谁闭着眼睛能把分管领域的法规说出来，谁就是骨干。但在AI时代，这些能力的重要性正在被重新排序——知道得多，AI比你知道得更多；记得牢，AI存储和检查信息更高效；写得快，AI一分钟能写十篇稿。
那么，干部不能也不应被替代的是什么？他观察分析，至少有三样东西，是AI在未来很长时间内难以替代的。一是判断力。面对一个具体场景，知道哪个方案最合适、哪种风险最该警惕、哪个时机最该出手。这种“在不确定性中做决策”的能力，AI给不了。二是整合力。把政策、群众、历史、文化、经济、舆情这几条线捏在一起，形成一个可执行的方案，这种“跨域整合”的能力，AI只能辅助。“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共情力。和群众坐在一条板凳上，听懂人家没说完的话，感受人家的难处，这是政务工作最朴素，也最难被技术替代的部分。”
曹亚娟也提醒，AI工具让“键对键”替代“面对面”、算法生成替代实地调研、模型分析替代群众工作，便捷之余，也要警惕形式主义风险悄然抬头。此外，算法偏见、智能留痕等风险也不容忽视：训练数据如果偏向某些地区、行业或群体，AI给出的判断就可能失真；如果简单以使用次数、点数消耗作为考核指标，还可能催生“为用而用”的形式主义。
制度上的安排也备受关注。不少受访者盼望有更清晰的权责边界、有更规范的制度落地对责任分级：哪些场景可以用、哪些场景不能用，哪些数据可以提供给AI、哪些绝对不行，AI辅助出错后谁负责、如何免责或问责，让大家用起来更有底气。
对此，曹亚娟建议，干部AI技能培训不能止于“教操作”，更要转向“教判断”，让干部具备识别AI错误与偏差的能力。考核导向也应务实，不只看会使用多少工具，更要看是否真正减负增效。她还建议，要加强对政务领域AI应用正反案例的复盘剖析，在具体场景中培养党员干部独立思考、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促进科技认知与AI实践能力融合。同时，要帮助党员干部建立基本认知，既破除神秘感和畏惧感，也认清潜在风险，做到心中有数，进一步强化风险意识和底线思维。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林元沁 许愿 陈珺璐 倪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