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的婉转唱腔如何讲述这个关于“家”的沉重故事？

9月15日晚，苏州昆剧院首部原创现代昆剧《家》登陆江苏紫金大剧院，亮相第六届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本届恰逢京昆群英会创办十周年，全国多家戏曲院团齐聚南京开展展演交流。该剧由罗周编剧、马俊丰导演，突破性地将巴金本人作为剧中人物引入，以双向时空叙事重新诠释经典文学。演出前夕，主演俞玖林、殷立人接受媒体群访，分享角色塑造与昆曲现代戏的创作思考。

俞玖林：一人分饰两角，读懂觉新的“无奈”而非“软弱”

俞玖林在剧中一人担当两个核心人物：小说人物高觉新，以及巴金现实中的大哥李尧枚。舞台上仅依靠一副眼镜完成人物身份切换：摘下眼镜，是现实当中被家族责任牢牢裹挟、负重隐忍的长孙高觉新；戴上眼镜，则是以死后精神幻象出现的李尧枚，承载着“倘若能够活过来”的理想与遗憾。虚实二者互为镜像，完成全剧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

“很多当代观众站在今天视角，会评判觉新缺少抗争，性格软弱。”俞玖林坦言，演绎这个人物，一定要放回他所处的时代环境中去理解。作为封建大家庭的长子长孙，觉新不是天性懦弱，他身上承载的是包容、牺牲与全盘承担。巴金动笔写《家》，初衷就是希望用文字唤醒现实中的大哥李尧枚，这份深沉的手足之情，是理解人物的钥匙。

“我们演员的挑战，就是要搭建一座桥梁，让当下的观众共情旧时代个体身不由己的悲剧命运。”俞玖林说，李尧枚是虚幻的影子，寄托着未完成的期盼；觉新是实实在在困在牢笼里的人。两个人物同源，命运却天差地别，表演要把这份时空交错下的悲悯传递给台下观众。

昆曲素来以传统程式、水袖身段见长，演绎民国题材，取舍是最大难题。这版昆剧《家》拿掉了标志性的水袖表演，但没有抛弃昆曲本体。俞玖林解释，并非所有现代题材都适合昆曲演绎，《家》之所以适配，在于民国文人身上的书卷气质，与昆曲写意美学天然相通。罗周为本剧配置整套完整传统曲牌，表演舍弃水袖，依旧保留昆曲特有的舞台节奏、停顿、肢体韵律，以此和话剧的写实表演拉开界限，走出属于昆曲现代戏的表达路径。

戏内，高觉新身为长兄，凡事一力承担，两头受气；戏外，作为苏州昆剧院副院长，俞玖林日常同样要处理院团大大小小繁杂事务。他感慨“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演员的阅历和角色塑造是双向滋养。从早年《牡丹亭》《白罗衫》，再到如今的《家》，不同的角色不断丰富自己的人生体验；反过来人生阅历，又反哺舞台人物的诠释。不同年龄去演同一个角色，会生出不一样的味道，演员要活到老、学到老，努力跨越时代隔阂，完成和历史人物的对话。

多次登上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的舞台，俞玖林十分珍视这个平台。全国各地院团、不同剧种的从业者汇聚于此，互相切磋、彼此借鉴，对演员而言是难得的提升机会。值此群英会十周年，他也祝愿盛会薪火相传，越办越好。

殷立人：武生演文豪，放下行当惯性，向内挖掘巴金的精神力量

剧中作家巴金一角，由苏昆青年演员殷立人出演。作为武生行当演员，平时多塑造武将角色，导演选择他，恰恰看中武生身上自带的冲劲，贴合新青年巴金的精神底色。但常年武戏训练形成的台步、圆场、外放的肢体习惯，与西装长衫之下的文人状态形成巨大冲突。

“武生习惯大开大合，演文豪，首先要褪去行当带来的匠气。”殷立人介绍，为贴近人物，他通读巴金著作，翻阅大量生平照片史料，去体会旧时代青年的挣扎与觉醒。排练期间，在导演引导下开展大量小品练习，一点点收敛外化的肢体动作，把表演重心转移到人物内心。

“昆曲是古典戏曲，巴金是近现代作家，二者碰撞，最大挑战，就是不能让程式盖住人物的内心。”通过这部戏的打磨，殷立人收获很大，不仅对文本背后的重量有更深体会，舞台状态也变得更加松弛，学会向内求索情绪。

殷立人曾在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上斩获新人奖，如今以成熟演员身份重回这个舞台。在他看来，群英会对于青年戏曲演员意义重大：它给到年轻人登台亮相、独立完整塑造角色的机会；能够和老师辈同台，在实战中向前辈学习；也可以和全国各剧种同行交流，拓宽艺术视野。“感谢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给青年演员宝贵的平台，希望盛会越办越好，让更多青年戏曲人站上舞台，展现自我。”殷立人为下一个十年送上祝福。

古老水磨腔邂逅文学经典，昆剧《家》在传统程式与现代人性之间不断试探平衡。在第六届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的舞台之上，这台苏昆原创现代戏，也交出一份昆曲守正创新的实践答卷。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陈洁 文/视频

演出照片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