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殷嘱托】
科技与产业深度融合,创新成果竞相涌现,人工智能大模型你追我赶,芯片自主研发有了新突破,我国成为创新力上升最快的经济体之一。
——习近平主席在二〇二六年新年贺词中指出
一眼邂逅,两月追寻。
今年7月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中国香港首个生产力级超级智能体Agent Workshop引发广泛关注。此后两月,循线联系、多方预约,初秋时节,记者终于成行,来到它的“老家”——香港清水湾半岛。
“可唔可以(可不可以)帮我整理一份新生开学指南?”
开学季,香港生成式人工智能研发中心(HKGAI)内,键盘声与讨论声此起彼伏。研发人员盯着屏幕上的智能体对话框,轻轻抛出一句粤语,任务流瞬时启动,一个涵盖交通、住宿、美食等场景的新生开学指南网页一气呵成,全程不到5分钟。
“以往创建一个新网页,少说几天,复杂些的甚至要一周。”香港科技大学首席副校长、HKGAI主任郭毅可指了指电脑大屏,“现在,一杯咖啡的工夫。”
一句粤语指令发出,一个网页从无到有。这场效率革新的底座,就来自中国香港首个自研大模型——HKGAI。“大模型不仅仅是一种技术产品。在城市AI化的浪潮下,它将成为和水电一样重要的基础设施。”郭毅可这样形容。
大模型何以为“大”?在通用大模型百花齐放的今天,香港为什么还要“修炼”一款土生土长的本地大模型,并推出首个“港产”生产力级超级智能体呢?面对记者的采访,“东方之珠”给出了一份令人动容的答案。
“香港仔”,读懂一座城
HKGAI,既是研发中心的名字,也是大模型的名字。HKGAI技术团队负责人王天蓝和团队伙伴们更喜欢叫它的粤语谐音——“香港仔”。
这个“仔”的出生,多少带点“被逼出来”的意味。郭毅可回忆,2023年,ChatGPT在全球掀起巨浪,却未向香港地区开放服务。香港特区政府与本地科研团队反复讨论后作出决定:建自己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研发平台。这年10月,香港科技大学牵头、多所大学共建的HKGAI正式挂牌,一批海内外科创人才汇聚清水湾,来自内地的“90后”小伙王天蓝便是其中一员。
鲜为人知的是,到2024年底,团队已经悄悄完成了自研基模型的训练。“就算没有开源,我们也会把基模型拿出来!”香港科技大学艺术及机器创造学部助理教授,HKGAI港会通、港乐通产品负责人雪巍说。2025年1月20日,国产大模型DeepSeek-R1发布,震动全球科技圈,也让团队看到了更好的路径:“将国产开源底座,和完整的香港本地化训练体系深度结合!”一个多月后,香港首个大模型HKGAI V1问世,成为业界首个基于DeepSeek 671B全参数微调、持续训练产生的大模型。
为什么能这么快?“因为我们本来就在追。”王天蓝说。
但有了“最强大脑”,不等于就能读懂香港。郭毅可出生在上海,他拿自己打比方:“来到香港,我也要重新学习:读香港的书,听香港的话,看香港的电影。一个读了二十多年书的人来到一座新城市,得学习新知识,不能把旧的忘掉,更不能让新旧‘打架’。”
而大模型要“学”的,却远比一个上海人多得多。它曾把“打边炉”翻译成“打到侧边的炉子”,让整个团队哭笑不得。王天蓝告诉记者,教这个“新香港人”最难的,是“分寸感”:“‘靓仔’不一定是夸你帅,在香港的茶餐厅里点碗白饭,也可以叫‘靓仔’。每个单词词义之间的差异和边界,是融在粤语文化里的‘在地密码’。”
团队琢磨出一套“课程学习法”:像教学生一样,从文化典故、词源入手,一点点拆解俚语背后的逻辑。有一次,王天蓝用模型翻译“你碗湯冇料嘅”(汤里没有东西),香港本地学生范子豪赶紧纠正:这句话在粤语里有歧义,听起来带有贬低的意思,正确说法是“你碗湯吉嘅”。一条数据补丁,当场打上。
当“香港仔”第一次将“打边炉”正确翻译成“吃火锅”时,安静的办公室里猛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搞掂!
2026年,“香港仔”已迭代到V3,“港话通”“港文通”“港会通”“港法通”“港环通”组成应用矩阵。公文写作助手“港文通”在特区政府70多个部门试用;聊天助手“港话通”向市民免费开放时,一度冲上香港App Store免费榜首位。上线40天,注册用户突破50万,相当于每15个香港人里,就有1个人在用——一句开屏问候“请问今日有咩可以帮到你呀”,本地大模型就这样走进了千家万户。
最让王天蓝动容的一幕,发生在一个傍晚。“当我看到市民在公交站用语音查车辆到站时间的时候,突然觉得,我们写的不单单是代码和程序,而是一个真正能帮到别人的生活好助手。”
这一幕,正是中国大模型产业逻辑的缩影:强大的国产开源底座,托举起千姿百态的场景创新。用王天蓝的话说:“大模型的‘大’不是目的,而是意味着更多的可能。”
“后生仔”,顶起一片天
“你们的AI讲粤语,怎么‘港味’不正?”
2025年,HKGAI首款市民应用港话通上线后,这样的用户反馈摆在了团队面前。征询过香港本地大学生的意见后,内地工程师张明阳找到了症结——“乡音”。香港本地口音与内地广府口音虽同属粤语,韵尾、声调和用词上却有着微妙的差异。
“我们需要一款小型辅助模型,对大模型形成约束,让它学会分辨:哪句是本地人说的,哪句是内地人说的。”张明阳提议。
接下来的两个月,研发中心的工位上几乎天天上演“粤语辨音小课堂”:张明阳负责数据训练和算法实现,香港本地的同学们负责口音数据的标注与质量监测——每一条音频,都要标出数据类型、置信度,还要判断“那股‘港味’够不够‘正’”。就这样,他们把一条条数据喂给“小模型”,再由“小模型”去教“大模型”。
经过两个月的持续攻坚,大模型的口音终于“上岸”。不少用户反馈:AI的声调和尾音,已经像极了一个土生土长的“香港仔”。
“我负责让模型‘听得懂’,他们负责让模型‘说得像’。”语音识别团队的算法工程师彭毅说。这位原本一句粤语也不懂的内地工程师,如今带出了一支以香港学生为主的标注队伍。
在雪巍看来,这种“你中有我”的协作,正是香港“超级联系人”特质在微观层面的体现:金融、贸易领域,香港长期连接着内地与世界;到了科创赛道,这个角色有了新的含义:让内地的技术基座与国际的规则、场景在这里对接。
协作的日常里,也藏着对这座城市的重新理解。一次,团队看天气预报功能流量一般,就顺手下线了,没想到用户找过来:“为什么天气预报功能找不到了?”他们才明白,原来天气预报虽然不是高频场景,却是某些人的刚需,当天立即将这个功能加回。“这件事让我们更了解了香港市民的日常。”王天蓝说。
研发中心里,普通话与粤语交错的讨论声从未断过。这支百人团队中,“00后”超过一半,平均年龄不到30岁,不少关键技术都是由这帮“后生仔”在挑大梁。
“00后”博士生贾宪章牵头的“念念”平台,用AI帮老人把一生的故事讲成数字记忆。“‘00后’技术创新强, ‘90后’工程经验足,‘80后’更懂市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AI,或许今天的年轻人,将是下一代大模型的缔造者。”贾宪章说。
这句话并非孤例。放眼全国,国产大模型团队的核心成员普遍较为年轻,一批“90后”领军者站上潮头。可以说,中国大模型掀起的这场浪潮,是一场年轻人的接力赛。
中国AI,驶向一片海
HKGAI,只是中国大模型图景的一隅。
过去三年,中国大模型实现了从“百模大战”到“开源突围”的转身:文心一言、通义千问、盘古等相继问世,国产开源模型用远低于行业平均的成本逼近国际顶尖水平。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12月,我国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规模达6.02亿人,一年增长141.7%。
但热潮之下,“漂洋过海”依旧道阻且长:国际标准怎么对齐?数据合规怎么接轨?文化土壤怎么适应?每一道都是必答题。
“以前我们读博士的时候,看英文文献,学习国外的先进经验。”雪巍的眼神沉静而坚定,“如今,我们是背靠祖国,让中国大模型的先进经验出海,走向世界。”
郭毅可表示,在“一国两制”框架下,香港的法律体系、人工智能治理体系与国际接轨,为大模型提供了一块独一无二的“试验田”:各类大模型在这里完成本地化、合规化和文化价值对齐,再走向更广阔的市场,试错成本将大大降低。
这条路已经有了实际注脚。今年7月,HKGAI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发布“大模型出海战略”。“像一些东南亚国家,语言杂、场景多,大模型研发能力不足,他们希望有拿来就能用的大模型。”雪巍说。眼下,HKGAI正联合内地企业给东盟国家提供“词元出海”服务……中国AI出海的一支梯队,已然从香港出发。
当然,大模型也有“成长的烦恼”。技术上,“幻觉”没有被根除,大模型可能一本正经“说错话”;成本上,算力是绕不开的硬开销,决定着大模型能否真正“用得起”;落地上,从演示视频里的惊艳,到工厂、写字楼里的运行,中间隔着理想到现实的艰难突破……复旦大学肖仰华教授总结得很直接:可信可靠的工业级模型引擎、规模化应用的成本、实际场景的基础能力、落地的协同范式,是中国大模型产业化必须要迈过的四关。
对HKGAI而言,挑战更具体:免费开放给市民使用,系统稳定性、算力负载、回答准确度、内容实时更新,每一项都是持续的压力测试。破题的思路,依然是协同:内地提供顶尖模型基座,香港筑牢算力底座,跨地域人才团队补齐技术与场景短板。从研发、应用到迭代、出海,一条人工智能全产业链正在粤港澳大湾区落地生根。
夜晚,记者漫步在港科大校园,站在山坡上,俯瞰山海环抱间的清水湾。海风带着咸味,潮水从“东方之珠”的怀抱涌向更远处的海平面。
潮水奔涌澎湃,正如接力永不停歇。港科大的夜色里,研发中心俨然成为另一片海:键盘声是浪,屏幕光是潮,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是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面向世界,面向未来,他们正把今夜的每一下敲击,汇成中国大模型奔涌向前的海浪。
总监制 双传学 顾雷鸣
监制 杭春燕
策划 杜雪艳 朱威
文案 林惠虹
摄像 王子杰 王瑞枫
剪辑 王子杰
采写 周晓雨
出镜 林惠虹 周晓雨
美编 郑玲玲
包装 陶蓉
检校 韦伟 金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