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省金湖县，有群老师，他们远离公众视野，除在校内教书还要往返县镇，给不能到校的残疾孩子上门送课；他们无法体会所教学生金榜题名的喜悦，却给重度残疾儿童少年送去希望。他们就是县区特校的送教老师。

2016年，金湖县特殊教育学校面向全县重残孩子启动送教上门服务，是江苏首批、淮安率先开展送教的学校。10年来，学校送教老师们结对成组，累计走过8万多公里送教路，相当于绕地球两圈。陈红和陶素玲就是送教队伍中的两员，她俩的经历也是特校老师送教上门的缩影。教师节前，记者跟随她们，记录这对送教小组的故事。

融入特需家庭，成为孩子的依靠

瑄瑄（化名）是靠土鸡蛋熬米汤喂大的孩子，73岁的闵兰芳为让孙女长起来，早些年还会往米汤里兑猪油。

15年前，瑄瑄出生不久，家人就发现孩子“不正常”。寻医无果，闵兰芳无奈喊来儿子和媳妇：“我把她带回老家，服侍好了养起来。没养活，不能怪妈妈。”

那时这家人，怎能想到还有“送教”一说？

在距金湖特校20公里外的金南镇三车村五组，记者见到患有唐氏综合征的瑄瑄。15岁的她，只有9岁孩子身高，智商停留在五六岁的水平。发育迟缓、认知薄弱是她给所有人的第一印象，包括陈红和陶素玲。

瑄瑄是她俩这10年接手的第7个孩子。陈红手机里至今珍藏着6年前第一次上门拍摄的视频。画面里瘦小的女孩抬起双臂、腼腆地笑着转了一圈。“多好看的舞蹈，瑄瑄跳得真棒！”视频中传来陈红的声音。

这10年，陈红和陶素玲先后走进8户人家。8名重残孩子，绝大多数都是农村留守儿童和少年，外出务工的父母往往在有重残子女之后还会再要一个。然而，爱总是难以均匀分配的，陈红和陶素玲明白送教家庭的种种状况，更加用力地付出。

她们陪瑄瑄成长，教她剪指甲、系鞋带、穿一件简单的衣服，甚至独立吃饭、自己上厕所。

孩子也喜欢两位老师。有次手工课，陶素玲带瑄瑄做串珠。串好后正比划着给孩子戴上：“哎呀，这是漂亮的项链！”瑄瑄却接过来：“老师也戴！”陶素玲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想到了分享……”

这份认可，抵过万言。

14岁脑瘫男孩灏灏（化名）是她们的另一名送教对象，孩子行走不稳、手部动作不协调、不能开口说话且无法控制地流口水。但灏灏爱笑，眼睛总弯成惹人怜爱的月牙。

在灏灏上课的餐桌前，记者数不清陈红和陶素玲替他擦过多少回淌下来的口水，几乎每10秒就要轻轻擦拭一下。

“我们学得慢，但可以学很多对不对？”陈红看着灏灏，手心还攥着沾了口水的纸巾。她说，都是孩子，有啥好嫌弃的？

“灏灏，喜欢两位老师吗？”记者问。男孩追着声转过脸，似懂非懂。

“那她们算你的家人吗？”这次，灏灏使劲点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陪伴缓慢成长，从未一帆风顺

拼图、绘本、识字卡还有四五样蒙氏教具，陈红和陶素玲送教时，背包塞得满满当当，足有8斤多重。她们怀着希望上门，却不敢说孩子能学会多少。

在瑄瑄用了6年的“宝贝课桌”——堂屋里一张漆面脱落的茶几上，陈红摊开绘本教孩子数数。

陈红起了个头，孩子跟着数起来：“1、2、6……”“不是6，再想想，是不是3？”“3、4、5、6。”

“对喽！从头完整地数一遍瑄瑄。”“屁的！”孩子笑着“反抗”，不愿重复。陈红“拗”不过，于是换来其他教具，言语间依旧盛满耐心，可眼中却闪过一丝狼狈。

送教，哪会一帆风顺？

陈红和陶素玲为教瑄瑄用笔，曾买来握笔器让孩子感受抓握，再领她用蜡笔涂色锻炼手部动作，之后才换成铅笔。到学写数字“1”时，又一遍遍重复了近1年。灏灏无法讲话，课上分神时，陈红和陶素玲一面要留意孩子的情绪和意图，一面又得不断把他拽回课堂。

10年下来，除了孩子的家长和有相似经历的特校老师，很少有人知道，原来送教这般缓慢不易。

“我们没指望孩子一定掌握多少知识，只要他们生活能自理一些、懂点基本常识就是胜利！”陶素玲说，作为送教老师，哪怕只陪他们成长、带给他们快乐都值得。因为不这么做，很多重残儿童和少年基本只会“泡在电视里长大”。

“这10年，学校送教老师始终把初心藏在坚守里。”金湖特校副校长高春英介绍，目前全校共有7个送教小组、14名老师参与常态化送教，每月送教不低于2次、每次不少于3课时。眼下，送教对象仍有19人，半数以上常住农村。

据统计，10年来金湖特校老师们累计送教里程超过8万公里，帮助42名重度残疾的青少年儿童提升生活和认知能力，其中8人达到入校上学的标准。这里面就包括最近开始“半读半送”的瑄瑄——两周前她刚领回属于自己的首套校服。

“做好送教服务对加强义务教育控辍保学、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意义重大。”在金湖县教体局特教专干蒋尚东看来，正因送教老师的努力，教育兜底有了保障，“义务教育一个都不能少”落到实处。

乐观看待未来，许下朴素愿望

金湖特校校长戚宝剑告诉记者，县里开始送教后，省教育厅非常重视。2017年及2021年，金湖特校“义务教育阶段重度残疾儿童少年‘送教（康）上门’服务工作”两次成功申报江苏省基础教育内涵建设项目。蒋尚东表示，由于送教工作深入实施，2024年3月，金湖在淮安各县区率先获评江苏省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县，今年1月，又被认定为全国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县。

在江苏，为重残儿童少年提供送教服务并做出成效的不止金湖，还有南通海门等地。2019年，海门“康教上门”团队被评为“全国助残先进集体”。

2020年，省教育厅等七部门印发《关于做好义务教育阶段重度残疾儿童少年送教服务工作的指导意见》，送教上门有了制度保障。今年8月，国家层面《特殊教育发展提升“十五五”行动计划》亮相，提出完善送教上门制度，探索线上线下联动送教。

这些消息令陈红和陶素玲倍感振奋，同时，她们也感受到时代对于特校老师的要求更高了——融合教育兴起后，许多残障程度较轻的孩子去了普校随班就读，特校生源结构发生深刻变化：培智和多重残疾的学生占比显著提升，加上县区送教对象多为农村重残留守儿童，县区特校老师需要掌握的专业技能迅猛增加。

既如此，如何快速提升自我？陈红与陶素玲常常找到高春英交流想法，高春英曾获评“2025江苏教师年度人物”，有深厚的专业积淀。此外，她们还一头扎进县特殊教育指导中心，这里定期组织各类培训，能接触到各类热门教具和前沿特教理念。

展望未来时，陶素玲坦言送教工作依旧任重道远，又对前路充满信心。“期待送教的孩子里，有人学会写字吧！”她哈哈一笑，许下小小的愿望，陈红也跟着憧憬起来。临别前，记者还与瑄瑄立下一年之约。

“我们一年后再来看你。到时候，靠自己把10以内的数字从小数到大好不好？”记者蹲下来看着瑄瑄。

“好！”瑄瑄回答得响亮而干脆，接着嘴里蹦出两个字：“拉钩！”

就像陈红教的那样，小拇指一勾，大拇指一压。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李睿哲 张莎沙 李璞 王涛/文 王涛 李璞 刘海琴/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