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沙沙沙……”南通港闸天生港镇五星社区，一处乡村小屋的院内传来磨刀声。98岁的吴锦泉跨坐在屋檐下的窄凳上，一丝不苟地磨刀。
正值“江苏慈善周”，记者跟随江苏省红十字会走进老人家中，几十年来，吴锦泉靠着走街串巷磨刀攒起的一块块钱修路补桥、资助病患，他用那双早已变形的手，把“一辈子做好人、做好事”的信念，“磨”得愈发锃亮。
一袋硬币的重量，能温暖人心
走进吴锦泉的小院，院子里种的黄瓜、番茄长势正好。宽大的屋檐下，是他给自己设置的“工作区”，黑色小方桌上，摞着不少报纸和书，笔记本、签字笔旁边放着一个放大镜，天色昏暗的时候，老人就拧开台灯，左手持放大镜，右手一笔一划地抄写自己的“学习心得”。
穿过屋檐，堂屋的三面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挂着这些年老人获过的荣誉，数不胜数的奖牌、证书、合照，记录了老人的善心。
2008年5月汶川地震，举国哀恸。听到新闻的吴锦泉和老伴坐不住了，两人从床底下掏出装钱的布袋子，里面的一枚枚一元硬币都是他磨刀赚的，十个一堆、十个一堆，一共堆了90堆，正好900元。吴锦泉又找出家里的21张5元纸币，一共凑成1005元，骑上车就往市中心跑。
可捐款时吴锦泉却为“往哪里捐”犯了难，他四处打听，问到一个人，对方告诉他：电视台说过，红十字会可以接收捐款。到了红十字会，老人把袋子里的硬币一股脑倒在桌上。他并不知道，这一幕恰好被当地电视台捕捉到。等他回到家，附近正在看电视的人问他去了哪里，他答，去捐钱了。众人听后深受触动：“你过得这么苦还捐这么多，那我们也要再多捐一点。”
四个月后，甘肃舟曲县发生强降雨引发特大泥石流灾害。两位老人又去市红十字会捐出了1000元。此后十数年的时间里，老人先后向多个公益项目捐献爱心款，累计金额达30万余元。
吴锦泉老人收入微薄，挣的都是磨刀剪的辛苦钱，怎么还想着捐出去呢？“蔬菜是地里种的，吃食是自家产的，也不要买什么衣服，这钱我用不上。”吴锦泉乐呵呵地，还提到儿子参军入伍，都是党和国家在培养儿子，他完全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每当有人问他，捐出这么多钱会不会影响生活时，老人都只是摆摆手说：“没事，这没事的。”
一段苦难磨砺的岁月，能淬炼初心
一个连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老人，为什么能一辈子坚持行善？答案藏在他用大半辈子“磨”出来的人生轨迹里。
1929年12月，吴锦泉出生在南通一个农民家庭。“我的家庭很苦，男兄弟三个，女姊妹三个，我爷爷又捡了三个孩子回来。”他没有上过学，十七岁那年，跟着师傅学到了磨刀手艺，从此与“磨刀”结下一生的缘分。
新中国成立后，全国掀起扫盲运动，吴锦泉白天干活，晚上去夜校，他学得比谁都专心，成了南通市扫盲班最优秀的学生。正是这段经历，让他认识了字，也让几十年后的他能读书、看报、抄报纸，把一腔心事写成规整的方块字。
吴锦泉记得很清楚，自己是1959年8月8日入的党。“党号召我做好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就一直记在心里。”而真正让他把“做好事”立成一生誓言的，是他上世纪七十年代生的一场大病。那时他还在乡针织厂上班，不幸染上霍乱，一天腹泻十几次，严重脱水、神志昏迷，命悬一线。是好心的乡邻跑上百里路请来医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从那一刻起，吴锦泉在心里许下一个承诺：一辈子，做好人、做好事。
上世纪80年代末，他从针织厂退休回家种地，62岁那年，重新拾起了磨刀的老手艺。
这一磨，就是三十多年。窄条凳、自行车，从一号桥到火车站，磨一次刀只挣几毛钱，一磨就是一天。三十年的磨刀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手指的骨头已经变形，一只手指甲早年支灶时被夹掉，再也伸不直。“多做点事儿”是吴锦泉最朴素的处世哲学。骑车出去磨刀时，看到哪里小路路面狭窄、坑洼不平，他就出钱出力，把几条路都填平筑实。
现在的吴锦泉每天5点多起床，打理菜地，修补东西，打扫卫生，看新闻联播。88岁那年，他下决心开始抄报纸，现在每天还要花大量时间写字，十几年过去，他抄了厚厚几大本，字迹从生涩到工整，工整到让人难以相信出自一位没上过学的老人之手。
一个人的善意，能跨越山海
一个人的善，能走多远？吴锦泉用后半生给出了答案：它会长成一棵大树，让整座城在它的荫凉下，继续播撒善的种子。
2011年5月，在吴锦泉的带动下，他所在的五星村成立了“锦泉一元爱心社”，全村1000多户农民先后捐款14.54万元，帮助村里的困难群众。到2024年，爱心社已收到善款24.49万余元，向伤残、重症、贫困家庭和孤寡老人发放救助款19.76万余元。2012年9月，南通市红十字会创建“磨刀老人微公益基金”，倡导“人人可为、力所能及”的微公益行动，基金先后收到各界捐款200多万元，惠及特困老人、困难环卫工人、重症患者和贫困学子。“磨刀老人”四个字，还被注册为江苏省首个公益商标。2017年，西洋桥社区又建起了“吴锦泉爱心阅览室”。磨刀老人吴锦泉和修车老人胡汉生，被南通人亲切地称为“慈善双雄”。在老人生活的天生港镇五星社区工作人员郭贵临也告诉我们，他们经常开展公益和宣传活动，将老人的精神延续和传承下去。
这份善，也在被这座城市温柔地接住、回馈。
“三年前老人95岁的时候，还坚持要骑车出去磨刀，硬是被我们按下来，恨不得把他的自行车‘没收’。”郭贵临没事就跑到吴锦泉家里来看望他，老人手机里的“快捷1号键”就是郭贵临的手机号，电视打不开了、台调不到了，一个电话，他立马就来。村里给90岁以上的老人发补贴，社区还专门协商，每周二、周五给他送两份盒饭。社区的年轻人都把他当自家爷爷，说“有这样一个老人，是咱们村的宝藏”。
老人也想一直记得别人对他的善意，他有有一本厚厚的留言本，上面写满了来看望他的人留下的字迹，最远的一笔，来自甘肃兰州的一所中学。他还给很多学校写信，把在报纸上学到的心得分享给孩子们，他说，欢迎他们给他回信。
他有一只珍藏的小盒子，里面是他亲手写的卡片，每一张都盖着他的姓名章。卡片上，是他自己总结的“十心箴言”：“对党要忠心、对祖国要诚心、对人民要有爱心、对父母要有孝心、为人处世要宽心、与人相处要虚心、对学习要有决心、对阅读要有恒心、帮助人要有耐心、对自己要有德心”老人把这份“十心箴言”，一年一年写下去，送给每一位前来看望他的青少年学生和社会各界人士。仅 2023 年一年，他就送出了 600 多张；2024 年，又送出 425 张。“我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只要大家都行动起来做好事，我们的社会就更和谐了。”老人说。他把每一张手写卡，都当作一颗种子，撒进孩子们心里。
老人把这份仪式感，也留给了镜头。听说要拍照，他走进卧室，换上新衬衣，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挂上勋章，走到阳光下，露出温暖的笑容。道别时，他伸出那双磨了一辈子刀的手，虽然粗糙，却宽宽大大、很有温度。他一遍遍叮嘱我们：“要努力工作，好好生活。”
老人起身送我们出门，依旧笑着。那辆旧自行车还停在墙边，仿佛下一秒，他就会绑上窄条凳，叮叮当当地驶向下一条巷子，把善意，磨得更亮一些。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蒋明睿 赵晶/文
蔡亮/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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