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暨南大学国际传播研究院教授,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陈昌凤,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于丁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8期发文,认为在生成式AI背景下,Token(词元)正在重塑知识形成的条件。Token成为生成式AI时代知识传播的基础接口——知识必须先被Token化,才能进入模型、参与计算并被重新生成。Token化重构了知识传播的底层逻辑:其一,作为知识切分机制,它将意义整体转化为可计算单元,使知识传播呈现工程化前置特征;其二,作为知识生成机制,它推动知识生产由意义表达转向概率生成,使知识合法性部分建立于统计关联而非因果解释;其三,作为知识秩序机制,它通过表示效率、上下文窗口和计算成本,重塑知识的可表示性、可调用性及认知权力分配。本文认为,Token化意味着知识传播从意义实践部分地转向计算实践,传播权力由可见性控制下沉至计算条件与认知基础设施层。传播学需要从意义传播进一步拓展到知识计算,从而探究生成式AI时代知识、传播与权力之间的关系。
生成式AI的广泛应用,使知识传播开始经历一场深层的计算化重组。过去,媒介技术主要改变知识的记录、复制、分发和接收方式,如今,大语言模型则在改变知识进入传播系统之前的存在形态。但是在生成式AI环境中,这一前提正在发生变化:知识若要进入模型,首先必须被切分为Token(即“词元”,下同),转化为机器可以处理的离散序列,并在上下文窗口中通过概率关系被重新组织、预测和生成。
一、在知识传播中,“Token化”改变了什么?
Token目前被译为词元、模元或标记等,是大语言模型处理自然语言的基本计量单位。它不同于人类语言中的字、词或句子,也不是传播学意义上的符号或概念。
对于人类而言,一段话首先是意义整体;对于模型而言,它首先是可以被编码、嵌入、预测和生成的Token序列。
生成式AI是在既有上下文中预测后续Token的概率分布,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理解意义”。它所生成的文本显得连贯、合理和具有知识性,其实更多源于其对海量语料中语言模式、统计关系和表达惯例的拟合,而不是因为理解了这个世界的因果。在此背景下,AI时代知识传播的机制发生了重要转向:知识成为可以被切分、训练、调用、计费和治理的计算对象,而不一定是被表达和传递的意义内容。
Token作为最小计算接口,既决定知识能否进入上下文窗口,也决定知识在模型中被表示、压缩和生成的成本。许多AI服务以Token为计费单位,这就意味着Token不仅是语言处理的技术单位,也在成为知识传播的资源单位、边界单位和权力单位。
Token如何改变数据成为知识的机制?本文拟从以下层面探究这个问题:第一,Token作为知识切分机制,如何将意义转化为可计算单位,并使知识传播出现工程化前置?第二,Token作为知识生成机制,如何使知识生产从表达逻辑转向概率逻辑,并改变知识合法性的形成方式?第三,Token作为秩序与权力机制,如何通过多语言表示差异、上下文窗口、计费规则和生成成本,重塑知识的可见性、可调用性与认知权力分配?
二、Token作为知识的切分机制
生成式AI带来的知识传播变化,首先体现在知识进入传播系统之前所经历的一次根本性转换。长期以来,人类社会默认知识首先以具有完整意义的形态存在,然后再通过媒介技术进入传播过程,其基本逻辑是:意义先于传播,传播服务于意义。但在大语言模型主导的生成式AI系统中,这一顺序正在被改写。知识若要进入机器系统,首先必须被切分、编码并转化为Token序列。传播的起点,从人类的意义读取,转向了机器的符号切分。
这就意味着知识传播底层条件的改变。对于模型而言,知识首先不是意义,而是数据;不是概念,而是序列;不是整体,而是可被拆分和重组的计算对象。所以,Token不是意义单位,而是计算单位。
Token化技术的发展本身就体现了计算逻辑。早期自然语言处理系统更多依赖于词典式分词,而随着深度学习的发展,研究者倾向于采用基于统计规律的子词切分策略,以提高模型的泛化能力与计算效率。这种基于统计规律而非语义完整性的切分机制,后来成为BPE等主流Token化方法的重要基础。其背后的逻辑,是如何更有效地计算语言,而不是如何更好地理解意义。
由此可见,Token化首先是一个工程问题,而不是解释问题,它关注的是如何将复杂、连续的人类语言转化为机器能够稳定处理的输入形式。
这种转换意味着知识传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工程化前置。传统传播研究关注媒介如何塑造信息的呈现方式,而在生成式AI时代,技术的介入提前到了知识进入传播系统之前——知识能否被处理、如何被处理,在其尚未生成最终文本之前便已被决定。
因此,Token化实际上构成了一种新的知识组织方式。它预先规定了语言进入系统的路径,如哪些表达形式更容易被压缩和编码、哪些关联更容易被捕捉和调用。知识进入传播系统之前,必须先经过一道工程化把关,它们被拆分、编码、嵌入,并被转译为模型能够识别的Token序列。意义由此被纳入计算流程。
Token化形成了新的“入口”,决定哪些内容能够被计算。知识传播的控制权因此从末端的渠道分发前移至前端的编码环节。Token化正在塑造一种新的知识形态,它将知识还原为可拆分、可迁移、可调用的计算单元。
三、Token作为知识生成机制
Token在知识生成环节,改变了知识被组织、被生产和被确认的逻辑。传统上人们通常将知识作为一种基于理解、推理与论证的表达活动。但大语言模型的“知识生产”,其底层运行机制遵循的并不是这一逻辑。它所执行的任务,是在既有上下文中不断预测下一个最有可能出现的Token。
这种差异意味着,生成式AI在推动知识传播从表达逻辑向概率逻辑转变。Transformer架构的核心任务,是根据前文上下文预测后续Token的条件概率分布。模型不是通过学习“世界是什么”来生成文本,而是通过学习“人类通常如何继续表达”来完成输出。
因此,AI生成内容的基本逻辑是在已有上下文的条件下,预测什么最有可能。知识生成的依据不是因果解释,而是概率接续。珀尔的“因果之梯”理论指出,人类认知至少包含三个层次:关联、干预与反事实。而大语言模型主要停留在“关联”层面。
生成式AI时代的知识呈现出一种新的特征:它将意义置于概率结构之中进行重新生产。
四、Token作为秩序机制:什么更容易成为知识?
当知识被普遍转化为Token之后,我们需要进一步考虑:所有知识都能够平等地进入模型、被调用和被传播吗?Token常常被视为中性的技术单位,它似乎只是为了提升计算效率而设计的语言切分方式。但其实,任何一种分类和编码体系都不只是技术选择,同时还是一种社会秩序的安排。Token不仅决定知识如何进入机器,而且决定什么样的知识更容易被机器理解、压缩、调用和传播。知识秩序也在从传播层面的可见性竞争,下沉到计算层面的“可表示性竞争”。
(一)知识入口的不平等:谁更容易进入模型?
不同语言在被Token化时,其表示效率存在显著差异,而这种差异会影响模型性能、使用成本以及知识传播机会。目前主流大语言模型大多建立在以英语语料为主体的数据基础上,其Token词表的构建也往往优先适配英语表达习惯。这种差异最终会转化为知识传播机会上的差异。在生成式AI时代,知识传播可能一开始就让某些语言/文化输在了起跑线上。
(二)从“数字鸿沟”到“词元税”:知识传播成本的再分配
多语言Token化研究中出现了“词元税”这个新概念。低资源语言往往需要消耗更多Token才能完成同等程度的信息表达,这意味着它们在商业模型中的使用成本更高、上下文效率更低。“词元税”实际上将Token问题从技术层面上升到了知识政治层面。不同知识进入智能生态,并不承担相同代价;不同语言参与全球知识流动,也并不拥有相同条件。因此,知识传播中的资源配置逻辑正在发生变化。Token由此成为新的资源分配机制。
(三)从知识可见性到知识可计算性:新的秩序原则
传播研究长期关注可见性。今天在生成式AI时代,秩序发生了变化,可计算性正在成为新的秩序原则。只有能够被有效Token化、被压缩进入上下文、被模型稳定表示的知识,才更有可能进入后续生成过程。
因此,Token不仅决定知识如何表达,还决定知识是否值得表达。知识秩序也在从意义取向转向计算取向,其结果是知识获得传播机会的条件正在发生改变。Token所构成的是一套关于知识流动的基础规则,而不是一个中性的语言接口。这个新规则可以决定什么更容易成为知识。
五、Token作为权力机制:认知权力的基础设施化
在生成式AI时代,权力开始渗透到知识运行的最小计算单元之中。Token不仅是技术上的输入输出单位,也正在成为认知运行的边界单位、资源单位与治理单位。如此,传播权力开始呈现新的形态:认知权力的基础设施化——权力以更隐蔽、更日常、更难以察觉的方式嵌入社会运行之中。
首先,这种决定权表现为上下文边界的设定。大语言模型的认知活动严格受制于上下文窗口,模型能够“看到”的世界取决于进入窗口的Token数量,窗口之外的内容,无论其多么重要,对于当前生成过程而言都相当于不存在。
这意味着,Token具有认知边界的划定功能。Token决定哪些知识能够进入当前语境,哪些知识必须被压缩、概括甚至删除。结构清晰、表达紧凑、易于压缩的知识更容易获得保留;而依赖长篇论证、复杂叙事与多重语境的知识,则更容易在窗口限制中被牺牲。什么能够进入上下文,什么就更容易进入认知。
其次,Token权力体现为生成成本的再分配。AI公司的商业服务大多按照输入Token与输出Token进行计费,因此,知识生产第一次以极其微观的形式被嵌入技术经济逻辑。认知权力获得了一种新的维度,即计算资源的分配权。
此外,Token权力还意味着知识合法性的再生产。知识的合法性开始部分转移至技术系统。
因此,认知权力的基础设施化,意味着权力正在内嵌于技术运行过程中。它以窗口容量、Token成本、记忆配置和生成偏好等形式,悄然塑造公众的认知环境。Token成了这种认知基础设施的微观运行单元。
六、结语与讨论
生成式AI引发的知识传播变革,实际上还改变着知识得以进入传播、形成传播并获得合法性的基础条件。Token这一看似微小的技术单元的运作机制,表明生成式AI时代的知识传播正在经历计算化重组,是一场从意义逻辑向计算逻辑、从表达实践向概率工程的深层转向。传统的知识传播是意义先于传播、传播服务于意义,而在大语言模型的运行中,意义并未消失,但它必须经过计算才能重新进入公共空间。
Token则成为知识传播新的基础设施。作为切分机制,Token改变了知识进入传播系统的方式;作为生成机制,Token改变了知识生产的认识论逻辑;作为秩序机制,Token通过表示效率与计算成本重塑知识传播机会;作为权力机制,Token成为认知基础设施的运行单元,重新分配知识进入认知空间的机会。由此,生成式AI正在改变知识,成为知识的条件。
围绕这一判断,本文认为至少有三个值得传播学进一步讨论的理论命题。
第一,传播一直是一种意义实践,但在生成式AI时代,仅仅关注意义如何被表达和接受,已经不足以解释知识传播的新变化。传播研究需要将计算纳入其核心分析框架。因此,传播研究的对象正在扩展,它不仅包括意义的流动,也包括意义如何被计算。
第二,知识合法性来源的变化正在改变知识传播。公众越来越多地通过生成式AI终端获取知识,知识的合法性开始部分让渡给技术系统,基础模型、训练语料、算法规则、检索机制与用户反馈形成协同。
第三,传播的权力历来与可见性密切相关,如今AI使之更转向可计算性。只有被有效Token化、被稳定表示、被纳入上下文窗口的知识,才有机会进入后续生成过程。
总之,Token正在重构知识传播的基础条件。生成式AI时代,机器负责预测下一个Token,但关于知识为何成立、意义如何被确认、何种价值值得被保留的最终判断,仍然无法完全交由概率来完成。这就需要我们揭示那些隐藏在Token背后的社会条件与权力结构,并在计算成为认知基础设施的时代,重新确立人类对于知识秩序的主体性。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8期,原文约13000字,标题为《从意义到Token:生成式AI时代知识传播的计算化重组》,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
【作者简介】
陈昌凤,暨南大学国际传播研究院教授,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于丁,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