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无锡1969创意工场老厂房灯火次第亮起。昔日钢材往来的南方不锈钢市场，如今室内夜市烟火升腾，巨型工业钢架之下，看展、逛市集、打卡拍照、听一场Livehouse，年轻人一趟出行，把购物、社交、休闲、文化体验全部收入囊中。越来越多江苏实体商业正在发生改变：消费不再仅是为“买东西”，而是为“度过一段时光”，逛街从过去的买衣吃饭，拓展为看展、打卡、观演、好友相聚的“复合体验”。
近日，商务部等4部门公布第二批全国零售业创新提升试点城市名单，无锡、扬州成功入选。叠加首批试点的南京、苏州，江苏四座城市跻身国家级零售业创新提升试点，入选数量并列全国第一。
线上消费持续渗透，实体商业的出路在哪？不能再依靠大规模新建扩张谋“增量”，如何把城市空间资源转化为消费增量，成为实体零售绕不开的考题。
四城凭何入选？来看各家路径
一座城市零售创新的底气，藏在居民的消费活力里，也藏在长期打磨的商业实践中。江苏四城能够先后拿下国家级试点，既有扎实的经济消费底盘做支撑，更在于各地找准自身定位、走出错位发展的路径。
作为首批试点城市，南京立足省会都市资源优势，深耕核心商圈文化赋能。“中华第一商圈”新街口之内，德基广场跳出传统购物中心逻辑，以“商业+艺术+科技”模式入选全国零售业创新提升典型案例。AR沉浸式IP展《金陵图》把千年画卷搬进商场，累计接待超120万人次，线上曝光超2.2亿次。很多市民游客专程为一场展览奔赴商场，实现了购物消费与文化体验的双向融合。
苏州则从老百姓家门口的菜场里找到突破口。彩香菜市场跳出传统菜场只做生鲜买卖的局限，通过空间重构、苏式文化植入等，把老菜场改造为邻里生活中心。“改造前就是老旧菜场，顾客大多是周边老年人。改造之后环境焕然一新，增加餐饮、休闲、文化展示空间，年轻人也愿意过来逛。”商户王师傅告诉记者，菜场上线的智慧溯源系统，让顾客扫码就能看见食材来源，大家买得更放心，客流明显上涨。
“与其在增量扩张里跑马圈地，不如在存量深耕中精耕细作。”无锡市商务局相关负责人提到，这是无锡破题实体零售创新的核心思路。保利广场沉寂12年，无锡梁溪区创新“收购+租赁”双轨产权归集模式，啃下产权分散的历史硬骨头，涅槃重生为京东MALL；空置14年的原新世界百货纳入恒隆广场三期，空中连廊打通物理阻隔，实现商圈资源互通。
扬州的零售故事，则紧紧扣住“世界美食之都”的城市IP。2025年扬州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1961.7亿元，同比增长5.5%。当地创新构建“1+9+N”三级联动促消费机制，推动9个县（市、区）培育差异化特色IP，全年举办各类促消费活动超500场。仪征绿杨春茶开采、高邮大虾美食季、宝应荷藕节……县市区特色节庆轮番上演，把散落的文旅资源拧成消费合力。
不搞大拆大建，“微更新”点“旧”成金
当城市商业进入存量时代，新建大型商业综合体不再是商业升级的唯一答案。那些刻着城市记忆的老厂房、运河古街、老旧市场，看似陈旧，实则蕴藏独一无二的商业密码。
“零售业创新，不是一味新建大商场，而是立足城市现有资源挖掘消费新潜力。” 省商务厅流通处相关负责人介绍，眼下，江苏各地通过“微更新、轻改造”的改造思路，摒弃大拆大建，一批曾经沉寂的存量载体，持续生长出全新的消费生态。
无锡清名桥历史文化街区，以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为底色做活 “水” 文章。青石板、白墙黛瓦、古桥流水构成街区基底，改造坚持修旧如旧，南长街主打年轻潮流，潮牌、咖啡馆、特色小店错落排布；一河之隔的南下塘留住江南市井古韵，老字号、非遗铺子沿河而居。古窑群、运河汇等节点串珠成链，白天游人漫步水弄堂，夜间灯火映运河，年均接待游客3000万人次，成为国家级夜间文旅消费集聚区。
无锡湖滨商业街则把山水资源与商业消费巧妙结合。沿着蠡湖岸线，街道落实合规外摆政策，桌椅沿街次第铺开，市民游客一边品尝美食，一边远眺湖光山色。街区培育 “元气生活节” 特色 IP，全国首个街区无人机 “空中急救箱” 落地于此，叠加无人机外卖空中专线，“科技范”为烟火商业街增添“安全感”。
从运河湖畔转向城市产业旧址，无锡1969创意工场完成一场 “钢铁江湖” 向潮流消费地的华丽转身。这里前身是曾经占据全国40%不锈钢交易量的南方不锈钢市场，昔日机器轰鸣、钢材往来，如今蝶变为10万平方米的潮流消费综合体。企划部林辰宇接受采访时介绍，比如旧厂房改造的崧・美术馆，保留了巨大行车钢架，不定期开展艺术展览、压花DIY、非遗发簪制作等活动，再比如街区的1.5万平方米的南方夜市，已经成为长三角规模领先的室内恒温夜市。面向未来，工场计划 1年内新增升级打卡场景5处以上，目前，创意工场已入驻商户300余家，带动就业超3000人。
张謇创办的大生纱厂遗存厂区，如今涌入了一大批年轻人。走进南通大生众创街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厂房静静矗立，高大香樟留存着岁月痕迹，文创办公、艺术展览、咖啡馆、买手店、特色市集又让这里尽显“年轻态”。“大生的根基是张謇先生留下的纺织工业文脉，改造的底线就是守住这份城市记忆。我们不追求高强度商业开发，希望把百年工业遗产变成可触摸、可体验、可消费的城市公共空间。”大生众创街区运营负责人介绍，街区现有入驻商户企业160多家，全部是本土企业，以创意、设计、服务类企业为主，融合了文创、零售、咖啡餐饮等多元业态，年销售额达1.5亿元。
不拼新建体量，比拼空间理解力；坚持硬件微更新，软件大迭代……在江苏，重构业态供给、运营模式、社群生态成为老载体焕新的核心思路，“旧容器”装“新消费”，这种差异化释放出巨大的商业吸引力。
不只卖货更是生活，实体商业开启价值重塑
当下消费者到线下，追求的不只是买商品，更追求综合体验。江苏各地开始打破传统货架卖货的边界，推动“零售+”文化、旅游、体育、科技等深度融合，推动实体商业完成价值重塑。
商务部试点推进会提出：线上是商品交易之所，线下要承担购物休闲、沉浸体验、娱乐社交的功能。商业载体不再只是买卖场所，也是城市公共配套，评判商业载体的标尺也会随之拓宽：不只看营业额、客流数据，更要看能否为市民提供更好的公共去处；能否为小微商户提供生存土壤；能否承载城市本土的文化记忆……
“现在年轻人逛商业，就是为体验而来。” 无锡一街区运营负责人坦言，“线上拼性价比，线下拼情绪价值。商户比拼的不再只是商品售价，而是场景营造与内容供给。市集、展览、演出这些非商品类内容，已经成为实体零售的标配，光靠卖货很难留住人。”
想要塑造不可复制的消费吸引力，不少地方开始深挖本土资源、嫁接文商体旅，锻造城市消费辨识度。扬州京华城作为全国零售业创新提升案例，依托 “苏超” 足球赛事 IP，创新打造商业 “第二现场”：统筹裸眼 3D 巨屏、中庭大屏、户外舞台，同步落地赛事直播、非遗展演、美食市集、球迷互动，市民不必奔赴赛场，在商场内即可沉浸式感受赛事氛围。“我们不再单纯做招商，而是做内容运营，把赛事、非遗、市集植入商业空间，让消费者来商场不只是购物，更是参与一场城市公共活动。”京华城负责人说。赛事周期内，美团平台 “扬州夜宵” 搜索量环比暴涨 550%，体育流量高效转化为餐饮、零售消费增量。
数智赋能，是零售业迭代升级的重要抓手。省商务厅流通处相关负责人谈到，数字化绝非堆砌大屏、摄像头，核心是扎根业务场景，赋能运营、供应链与消费者服务。当前，江苏加快数智零售制度体系建设，比如苏州出台地方标准《数智零售门店运营管理规范》，引导产业规范化发展。企业实践也多点开花：京东五星构建以 “数据 + AI” 为核心的新一代数智化零售平台，推动从 “经验驱动” 向 “智能决策” 转型；扬州宏信龙 AI 智慧门店融合计算机视觉、重量传感与大数据技术，实现 “即拿即走、无感支付” 体验；无锡落地 Z·Pilot AI 黑科技体验项目，联动智元机器人打造 “黑科技 + 机器人” 玩家体验基地，拓展数智消费新赛道。
繁华的商业生态，既需要头部综合体扛起流量大旗，更离不开千千万万小店主、手作人、个体摊贩托举城市烟火底色。商务部多次强调，零售业创新不能只盯着大型综合体，必须把中小商户、个体主理人的转型作为重点任务。江苏四城试点坚持 “抓大不放小”，把小微主体培育摆在重要位置：南京推出“主理人添彩计划”，为青年小店主理人提供行业辅导、品牌宣推、专属普惠金融产品，破解初创小店缺资金、缺运营经验的痛点；扬州仁丰里历史文化街区在 “美好市集” 建设中定向预留非遗手作、本土小微摊主专属摊位，不唯租金论，优先扶持在地手艺人，让小商户共享古城活化红利；江苏多地还探索商户共治新模式，跳出单一 “租金考核”，建立商户准入、星级评价、动态进退的业态清单与红黑榜制度，兼顾商业效益与街区生态平衡。
从业态跨界到数字变革，再到守护小微烟火，江苏的实践印证：零售创新，拼的不是硬件的豪华，而是对 “人” 的需求的理解——既服务广大消费者，也善待扎根城市的市场主体，让商业载体真正成为服务人、吸引人的城市生活空间。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王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