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所知,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沉湎于卡罗尔的童话《爱丽丝梦游仙境》,你和爱丽丝一起,掉进过那个奇幻的兔子洞,经历了心灵成长的历险。
也如我所知,今天,你沉湎于AI世界里的“奇幻社会”,并正在词元或Token的仙境中,经历着另一场关于主体性的考验。
还记得当年你随着爱丽丝在河边,看见一只揣着怀表、会说话的白兔,然后,你们跳进它的洞穴,找到一瓶写着“喝我”的药水,喝下后,你们缩小到10英寸高;又吃了块写着“吃我”的蛋糕,结果猛长到近3米高,头顶到了天花板。你们害怕得大哭,但后来又无意中变小,跌进了自己的眼泪池。
如今,我又反复见到你们在AI时代的眼泪池。例如这几天,我在充当新浪微博“微小说”大赛的评委,看起来,许多微小说都来自AI的生成,在文学上也很平庸。但是,想想看,那些作者在投稿时,一定曾为“我能写小说了”雀跃不已吧?
在朋友圈里,我也时常看见许多人晒自己的AI绘画、AI格律诗,他们一定为“原来我也行”这个念头得意过吧?可惜,许多被AI加持的“艺术家”,其实并没有多少艺术专业能力,也因此,这些作品济济一堂、抽象感人,充满着塑料博览会的气息。嗯,在这个词元的兔子洞里,他们一定在反复经历着当年的梦境:身高从10英寸变到3米,然后,在夜深人静时,又卑微地缩了回去。
是的,你现在最大的困扰,是自我认同的危机。当你忽而觉得自己“好像很厉害”,忽而又怀疑那些只是泡沫而已,次日又觉得“好像又行了”;当你一边不遗余力地鼓吹AI创作、AI造梦,一边又在那词元的大洪水面前自惭形秽时,你正重回当年的仙境。
此刻的你,并不知道那个“叠满Buff”的AI用户,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你;你也并不知道哪一个人更重要,是那个在词元世界中漂浮并膨胀的化身,还是那个真正习得、内核稳定的你。
当年,在兔子洞里,几乎所有角色都在滥用逻辑,专横的红心皇后说“有时我会在早餐前相信6件不可能的事”,公爵夫人从一切事物中硬找“教训”,而疯帽匠会问出“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那种问题。
而今天,身处词元仙境中的你,也像红心皇后那样,在Seedance 2.0上随心所欲地创世,像公爵夫人那样,拿着DeepSeek Scholar代笔的论文强作解人,像疯帽匠那样,在俯首帖耳的豆包上沉湎于提问。这时候,大语言模型是你的成长,还是你的面具?是你的输诚,还是你的游戏?
你在词元世界里的演出,时常可观,偶尔刺激,只不过,对你的本体演化缺乏意义。在《我虚拟,故我在》中,我写道,我们需要一种数字新人类主义(Digital Neo-Humanism),既致力于在虚拟时代扩展人,也要真真切切地发展人的自身。
在爱丽丝故事的最后,恐怖的红心皇后下令“砍掉他的头”,而爱丽丝在审判现场,勇敢地一语道破“你们只是一副扑克牌”,瞬间,整个王国失去了威严。于是,一场奇幻结束——醒来前的最后一刻,你们做了一件关键的事:拒绝服从。很深刻的结局,不是吗?
李一桐在《这条小鱼在乎》(王OK作词)中唱道:“可是宝贝啊,人生又何止这样,我们在世上,是为了感受阳光,看日落潮涨,听晚风将一切吟唱,树叶会泛黄,万物都如常。”是的,你可以“去做美梦一场”,但最终,你的人生还将寄托于真实的晚风和阳光,回到一切如常。
此时此刻,在词元仙境中的你,是否也会追问“我是谁”“我要什么”“我如何成就自己”,直到勘破词元幻境,涵化真实的自我,并由此真正养成人类能力和强大内心——如梦初醒。
(作者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