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位残疾人围坐一起,却没一个人说话。大家面面相觑,等了许久,有人怯怯地问了一句:“讲什么呢?”这是一年前,南京栖霞区幕府山庄社区开第一次残疾人议事会的场景。
上个月,同一间会议室、同一群人,掌声里,李强全票当选社区议事会首个残疾人理事长——他不仅敢说了,还要带着大伙一起给社区出主意。
截至2025年底,我国有8500万残障人士。长期以来,他们在基层治理中的角色是被动的——领补贴、受帮扶、被服务,多数是沉默的受助者。去年7月,栖霞区残联在幕府山庄社区启动首个“残社共治”试点,试图给更多残障人士递去发声的“话筒”,帮助他们从“被动受助者”变为“主动参与者”,在增加服务供给的同时,也为残疾人的社会参与探索一条新路径。
一年过去,这场从“冷场”开始的试验,怎么样了?
沉 默
“这个会是干吗的?”李强参加第一次会议时,心里泛起嘀咕。他今年47岁,高中时一场意外导致肢体残疾,后来读大专、专升本,干过推广,当过销售经理。在残疾人眼里,他是优秀的典型。但即便是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心里也没底。
会议现场还有社区党组织负责人、专职社工、居民代表,总共坐了20多个人。对于现场的残疾人来说,众目睽睽下发言就像“身上爬了蚂蚁”一样。任燕燕很理解这种感受,天生三级肢体残疾的她,用了30多年才克服心理障碍去办理残疾证,她忌讳“残疾人”这个身份——“讲出去很丢脸”,更别提要参与残疾人相关的治理当中去。
“以前都是健全人在主导,‘我觉得’你需要什么、‘我觉得’怎样对你好——实际上,我们很少坐下来问过残障人士真正是怎么想的。”在栖霞街道五福家园社区从事多年残疾人工作的秦明珠反思道。
栖霞区残联综合科科长张辉发现,“他们不是不想参与社会,而是长期的被动受助模式让他们习惯了‘别人替我决定’,我们甚至也习惯了他们的沉默。但基层治理的现代化,归根结底是人的现代化。如果某一个群体没有充分参与,就不能称之为现代化。”
“他们本应是这场议事会的决策者,按道理是我们根据他们的决策来实施,可他们却反而来问我们自己该说什么。”幕府山庄社区阳光议事会执行方、大象通途公益服务中心的理事长叶泓霆有些意外。
这正是“残社共治”要打破的第一道墙——长期形成的心理壁垒和能力缺失,让残疾人“不敢说、不会说、没处说”。
破 冰
破冰,是从一块精油皂开始的。
第二场阳光议事会,叶泓霆带来了精油皂制作的材料和技术——先从能学技术赚钱的辅助性就业培训开始。
“他们把模具、原料、加热工具全部搬了过来,老师手把手教。简单易学,对残疾人友好,半天下来我们就熟练掌握了技术。”李强发现,这里不讲空话——从原材料采购到成品销售,说干就干。
但叶泓霆清楚,精油皂只是入口。“如果只停留在做手工,那就还是‘为他们好’,不是‘让他们自己来’。”
议事会同步做了两件事。一是形成固定议事制度,每月16日,专职社工、残疾人代表、社会组织和居民代表一起围坐议事。二是针对残疾人议事能力短板,开设“共治学堂”,请专业人士结合需求上课,从怎么表达诉求、怎么写提案、有哪些相关政策等,鼓励大家从沉默观望到主动发声。
慢慢地,会上的声音开始变多。有人提出小区楼道口扶手够不着,有人说盲道有障碍,还有人提出举办无障碍电影放映活动。每一场议事会,社区党组织和专职社工都在现场,回去就办,下次开会时问题基本就解决了。一年以来,小到盲道占用、无障碍设施破损等细微民生问题,大到残疾人就业帮扶、权益保障等专项工作方案,全部纳入议事范畴。
同样的变化,也在其他社区悄然发生。今年4月,栖霞街道五福家园社区也被纳入“阳光议事会”试点。第一场会,来的12个人同样不说话,但秦明珠不着急,说“你们回去都留心一下”。
两个月后的第二场会,秦明珠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就发现回字形的桌子快坐满了。当天一共21个代表——比第一次多了近一倍。会议现场热闹起来:“社区能不能增加残疾人专用停车位?”“有的长廊轮椅上不去,坡道能不能降低?”“我们社区200多位残疾人,社区每年组织的掼蛋比赛能不能办个残疾人专场?”
秦明珠一条一条记下来,并将这些建议提上社区事项。“说得都很好,这些我们平时没有关注到的,你们自己才深有体会。”她当场表态,“只要在社区能力范围内的,我们立马就去办、去解决。”
改 变
7月7日,幕府山庄社区举行新一届议事会理事长选举。现场齐刷刷举手,李强全票当选。
从抱着“试试”的心态来开会,到全票当选理事长,李强用了一年。他紧张得不敢抬头,声音颤抖地说完当选感言。但他非常清楚,残疾人议事大有可为,“我们有很多残疾人非常聪明,也有一技之长。如果能100%发挥的话,是能做很多事情的。被动跟主动,差别非常大。”
这正是叶泓霆最想看到的事,“让残疾人从一个社区的被帮助者,变成社区的主人翁,他们从听取别人意见到自己提出意见,这个过程中提升了自信。”
选举当天,任燕燕作为新成员加入议事会。听到大家发言,她激动得红了眼眶。这些年她默默在残疾人之家做志愿者,上门帮助重残人士。“今天来这里,我发现不只我一个人在为大家服务,我找到组织了,大家在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去努力。”
在李强看来,比制度更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重新建立连接。在做精油皂的时候,别的残疾人会主动说“你坐着,我来帮你倒垃圾”,也总有人说“你们先走吧,最后我来收拾”。“跟社会接触得越少,消极的东西越多。越融入人群,积极的、正能量的东西才越多。”李强说。
在五福家园社区,秦明珠决定后面还要换一部分新的议事代表加入“阳光议事会”,既让更多人参与和改变社区,也让更多残疾人走出家门,被看见、被鼓励、被尊重。“不管以后有没有项目资金,这个机制都要形成惯例保留下去。”
残疾人参与社会治理的意愿在增强,一组数据可以反映出这个变化:作为残疾人参与基层治理最直接的制度化通道,基层残协每5年换届一次。今年栖霞区94个社区(村)残协换届中,192名残疾人当选社区(村)残协副主席、委员,残疾人及其亲属代表在基层残协班子中占比37%,比上一届提升了20个百分点。
期 待
但有些事,不是开几次会就能改的。
叶泓霆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盲道被占用,另一个是小区楼道口的电动车阻停器——轮椅从那边过,非常麻烦。这两个问题议事会上讨论了很多次,但盲道涉及市政、城管、商户多方,阻停器涉及物业和全体业主的停车需求。
公共区域的无障碍设施往往涉及多个方面——产权归属、改造成本、使用人群之间的优先级排序,远比社区议事能调动的资源复杂。张辉也有点无奈:“‘残社共治’不仅仅是残联一个部门可以发力的项目——它从残疾人出发,但涉及社会的方方面面。”
叶泓霆是一名00后残疾人,他组织运营的3个残疾人之家已服务残障群体数万人次。“残疾人的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他说,“帮助残疾人,不是慈善,是给全社会织一张防护网。”
我国现代意义上的残疾人事业发展了近40年,残疾人生存问题已经基本解决,而从生存走向全面发展,这条路要走很长。“让残疾人融入社会治理成为主人翁,这个才是真正的融合。”张辉说。
会议结束以后,任燕燕仍然难抑激动,她说:“大事我也做不了,但力所能及的小事,能用到我们,我们就往前上。”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王丽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