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近代实业家张謇先生逝世100周年。近日，电视剧《江海潮生》主创见面会走进南通张謇企业家学院，现场，张謇饰演者何冰的一句肺腑之言令人深思：“在拍摄这部电视剧之前，我竟不知道张謇是谁；了解之后才发现，张謇实在太伟大了。”
状元出身，却扎根南通，以一县之地为试验田，将实业、教育、文化、市政、水利、公益等融为一体，把一座江北小城打造成享誉中外的“模范县”。毛泽东曾说“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对今人而言，这份“不能忘记”有着意味深长的涵义。
“母实业”见“政绩观”
做“有用之事”，不为“可耻之官”
通扬运河畔，“大生马头”牌坊巍峨，大生集团90后员工刘亚为记者担任向导。她来自被吴良镛院士誉为“中国近代工业遗存第一镇”的南通唐闸，听着张謇的故事长大，“你看，‘马头’而非‘码头’，是因为张謇先生希望大生这匹‘马’能够摆脱石头的羁勒，成为一匹飞马。”
是“飞马”更是“千里马”。“大生纱厂创办初期档案展示馆”中，一段介绍语引人驻足：历经131年的发展，大生纱厂是中国民族工业历史上仅有的“原名、原址、原业”生产经营的企业，是中国近现当代史的缩影。
《江海潮生》花费大量篇幅讲述张謇创建纱厂的艰辛历程。“我每集至少看两遍，甚至一帧一帧地看。”南通市社科联党组书记、张謇研究专家张华向记者感叹，“第11集里，大生纱厂功败垂成之际遭遇宁波商人欺骗，张謇只好把海门老宅扶海垞的房契拿出来抵押，把钱款分掉、给兄弟们交代，当时何冰饰演的张謇流着泪说‘我不服，我永远都不服’。这一幕看得我热泪盈眶。”
“太难了，实在是太难了。”见面会上何冰谈起张謇，一连说了几个“太难”，既是震撼到“失语”，更是替先生扼腕。
历经44个月“千磨百折、忍辱蒙讥”，1899年5月23日，拥有2.04万纱锭的大生纱厂开车投产，这一天后来成为“南通企业家日”。1900年建成的公事厅里，翁同龢书“枢机之发动乎天地，衣被所及遍我东南”楹联，道尽成功的喜悦。然而旁边的4幅《厂儆图》，却含蓄展现了筹股办厂过程中的4次危机。在张华看来，“这是先生背对我们流泪的时刻”。
如今公事厅外，张謇手植的紫藤和蔷薇，春夏枝繁叶茂，与大生这株“工业常青藤”交相辉映，生机满园。
回望晚清民初的经济格局，棉与铁一白一黑，一轻一重，关系国计民生，是进口货物中数量最多、耗银最巨的大宗货物。为对抗价格高昂的“洋机器”，张謇创办了他毕生唯一的重工业企业“资生铁冶厂”，专为本系统制造维修机器。为应对通棉价格上涨、把原材料牢牢握在手中，他冒着股东的强烈反对、直面复杂的产权关系，在启东创办通海垦牧公司，成为我国垦牧事业的鼻祖。
——这和今天强调的“强链延链补链”、突破“卡脖子”瓶颈等产业命题，实现了跨越百年的奇妙呼应。
“‘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有人做事是为了做官，而张謇做官是为了做事。”张华认为，把实业家盛宣怀、陆润庠作为张謇的对照组，可以清晰地看出“政绩观”的差异，“盛宣怀通过办洋务大事成为全国首富；同为‘状元下海’的陆润庠也借经营实业捞取政治资本。《江海潮生》中陆润庠对张謇说的一句话足见其心迹：‘你考虑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你最后还是要回京城做官的。’但张謇搞实业，却如高台跳水般孤注一掷，他从未想过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博物馆热”中忆张謇
“父教育”催生数百所新校
伫立张謇之孙张绪武题名的“启秀桥”畔，濠河风光如诗如画，暴雨难掩旖旎秀丽。
过了桥，就是中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南通博物苑。该馆党支部书记、主任杜嘉乐向记者晒出一张成绩单：南通博物苑年访客人数超过130万，在今年第二季度中国百强热门博物馆榜单中，南通博物苑名列第62位，而全国有7800多家博物馆。
从“第一家”到“7800多家”！在“博物馆热”的今天回望120多年前——张謇为何要在一片空茫中开辟博物馆事业？
“张謇好友、如皋籍外交家顾延卿跟随薛福成出访欧洲带回了许多见闻。当得知大英博物馆珍藏着散佚海外的《永乐大典》，张謇痛心疾首，却没有陷入狂热的民族主义，而是由此思考博物馆的价值功能。”杜嘉乐说，“张謇认为，博物馆最重要的是教育功能，能让国人‘睹器而识其名，考文而知其物’，是保存本民族优秀历史、激励国人爱国之心和文化自信的绝佳场所。”
当年呼吁建立博物馆的并非只有张謇一人，但和康有为的“空谈”相比，张謇提出了有关博物馆建设管理的系统理论，成为我国博物馆学的奠基人之一。
“比如，张謇认为博物馆应当建在交通便利人流稠密之处，建筑本身是博物馆的第一件展品；提出‘不能得原物也，以拓本为断’，如果没有实物，有复制品也是好的；办苑宗旨‘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强调博物馆的公共教育职能。”杜嘉乐叹服张謇的“先见之明”，“要知道直到2007年，国际博物馆协会才首次将‘教育’置于博物馆职能的首位，取代了此前长期将‘研究’放在首位的传统。”
张謇的另一项先见之明在于首创园林式博物馆：南通博物苑称“苑”而非“院”，是我国最早的自然科普类博物馆。有一个故事杜嘉乐逢人就讲：建馆初期有摊贩将鸸鹋蛋当作恐龙蛋兜售，被南通游客一眼识破，“因为南通博物苑就养了鸸鹋，还收藏了鸸鹋蛋。”
而当时，摆在张謇面前的一个现实问题是：藏品从何而来？
“南通博物苑早期藏品有一万多件，主要包括张謇的个人收藏、生日礼物，和朋友如晚清名臣端方等人的捐赠。早期的珍贵藏品中，有张謇斥巨资买下、请沈寿题跋的顾绣佳作《露香园绣董其昌书》，有沈寿的《绣古观音像》，有杭州辩利院和尚通过李叔同推荐、委托张謇保管的近180件观音绣像及绘像，还有张謇捐出的、已被认定为一级文物的‘民国牙雕孔雀明王像’。”杜嘉乐一一道来。
正是在张謇手中，文物从深宫秘藏、文人清玩转向面向全民的公共文化资源，完成从私产到公物、从赏玩到教化的历史性跃迁。
而张謇“父教育”的宏阔图谱，又何止一座南通博物苑呢？来到南通记者才知道，张謇身处的时代中国文盲率超九成，他一生创办了370多所学校，其中诸多“第一”、诸多名校，但这些数字都不如海门张謇纪念馆的一幅示意图来得直观、震撼：只见《南通县学校地点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点，每个点就是一所学校。
张謇的伟大与慈柔，更蕴藏在细节之中。
他不仅捐出8万册藏书建成南通图书馆，在关于图书馆建筑问题的函件中，他细致到连栏杆样式都手绘出来。南通博物苑则收藏着南通农校主任调查日本农业的日记，以及纺织学校使用的英文教材，足见张謇对待职教事业的高标准高要求。他为通州师范书写校训、题写楹联、创作校歌，请来王国维授课；他邀请沈寿担任南通女工传习所所长，邀请欧阳予倩主持伶工学社，而他则亲自担任狼山盲哑私立学校校长，一直当到去世。
他撒下了种子、开辟了道路
也敞开了更多“问号”
到今年8月24日，张謇逝世整整一百年。“他是一个时代的逆行者，是胸怀天下的开路先锋，是理性的爱国者、脚踏实地的理想主义者。张謇身上有一种悲壮，他流了很多本不应该由他流的泪，但是他含着热泪跑到了最后。”张华动情地说。
在南通，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和张謇有关。这里至今保留着张謇规划的一城三镇格局，工业、商业、文教、观光等功能板块合理交织。百年前南通江岸坍塌、水患严重，张謇创办“南通保坍会”，聘请世界顶尖的荷兰水利专家来华治水，守护一方安澜。张謇开辟的纺织产业已成南通支柱产业，“纺织之乡”“教育之乡”“体育之乡”“建筑之乡”“博物馆之城”等嘉名美誉，无一不和张謇有关。甚至，南通队在“苏超”的优秀表现也可以追溯到张謇：他不仅在南通创办了两个公共体育场，还发起举办百年前的“通超”，使南通成为“世界冠军的摇篮”。
怪不得从南通走出的著名文艺评论家汪政经常说，“与其说张謇开创的是事业，不如说他创造的是生活。”
在海门的一幕颇有代表性：围坐聊天的三人中，张华毕业于南通师范，记者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青年诗人、海门江心沙农场职工袁伟毕业于扬州大学农学院——均由张謇（参与）创办。“不仅如此，我们农场隶属的江苏农垦集团正是张謇垦牧精神的继承者，作为集团前身的解放军原步兵第102师，1952年在大生三厂附近整建制转为农业建设第四师，在江苏沿海、沿江、沿湖荒滩屯垦戍边。”从贵州大山走出的袁伟，成了张謇的“隔代”追随者。
《江海潮生》热播期间，扬大农学院组织师生集中收看。张华担任海门常乐镇镇长期间主持建设的张謇纪念馆，如今每年迎来游客数十万人，有人在这里沉思，有人在这里流泪，有人在这里找回初心。援疆的9年多时间里，张华用脚步追随张謇，积极参与教育援疆，在伊犁州伊宁县创办纺织产业园，改变了无数家庭的命运，“张謇的‘父教育，母实业’，不就是今天的科教兴国、产业兴国吗？”
省人大常委、张謇曾孙张慎欣多年来从事张謇相关文献资料的搜集整理，他告诉记者，他与数位张謇研究学者耗时近10年编纂的《张謇文库》（第一辑）将于近日出版，这套丛书共规划50种100本，希望为未来的张謇研究提供一套基础史料文献。
“第一辑包括4种7本图书共500万字，分别是《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张南通先生荣哀录》《南通地方自治十九年之成绩》和《张孝若集》。”张慎欣慨叹，规划的50种100本图书在他有生之年注定无法完成，每当迷茫劳累之际，他总会用曾祖父的座右铭勉励自己：“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故踊跃从公者，做一分便是一分，做一寸便是一寸。”
《江海潮生》主创见面会上，总制片人孟庆丰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张謇留下了什么？他撒下了一颗颗种子，他开辟了一条条道路。”
如今，张謇企业家学院每年吸引数万名企业家前来进修，企业家精神成为张謇留下的宝贵财富。张华说，张謇创造了一个个惊叹号，也留下了诸多问号：企业家获利后是该买豪车、买游艇，把问题矛盾转移给社会，还是积极地履行社会责任？除了赚钱，企业家该如何更有意义地“花钱”？作为普通人，我们又该如何像张謇那样积极直面身处的时代，在困境中创造人生的意义？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 图片由大生集团、南通博物苑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