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针对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未成年人严重暴力犯罪，最高人民检察院和公安部联合出台新规，进一步规范相关案件的办理程序，释放了“年龄不是免罪金牌”的明确信号。

消息一出，网上讨论不少。“年纪小”不是罪恶的挡箭牌，这已成为大家的共识。但也有不少网友顺着话题继续追问，甚至有网友提出，孩子犯罪被惩罚了，他们身后的那些“问题父母”，是不是也该被连带“追责”？

细细想来，这样的追问，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法律给“坏孩子”划出了底线，可再往前想一步，这些孩子在一步步走向恶行之前，本该对他们严加管教让他们明事理、知敬畏的父母，到底在哪里？

太多案件里，失控早有征兆。逃学、欺凌、打架、夜不归宿……这些苗头，很多父母要么看不见，要么选择视而不见。现实生活中，有的父母忙于工作，把孩子完全交给老人和手机；有的父母只管吃穿和成绩，很少过问孩子在想什么、和谁交往；还有的父母发现孩子欺负同学，第一反应不是制止，而是替孩子找理由：“他还小”“对方也有错”……正是这样一次次的忽视和纵容，让小错拖成大祸。

此次“新规”的出台，强化了对未成年人恶性犯罪的震慑力。虽然说，“孩子犯罪，父母不能替他坐牢”，但对照“新规”这面镜子，每个家长都应该清晰认识到，父母责任也在同步加大。

古人早就说过，“养不教，父之过”。道理很多人都懂，但落到行动上，就千差万别了。最高人民法院曾发布过一起典型案例。9名未成年学生对同学实施侮辱和殴打，调查发现这些孩子多数已有吸烟、酗酒、打架等不良行为，而他们身后，有的家长长年不闻不问，有的动辄非打即骂。事发后，部分家长甚至以“没造成严重伤害”为由拒绝赔偿。法院最终向这9名学生的家长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要求他们重新学习如何为人父母。

据媒体报道，仅去年一年，全国各级法院就发出2.3万多份家庭教育指导令，足以说明有多少父母需要“补课”。譬如，孩子交了什么朋友、遇到矛盾如何处理、做错事能否承担责任，这些都需要父母悉心教导。而父母自身，也是孩子最早看到的“样子”。家长遇事习惯靠吼靠打，孩子就可能学会用拳头解决问题；家长总是推责护短，孩子就永远学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对照“新规”的震慑，社会也需要更加重视对未成年人的关注、关怀和关爱，特别是对一些身处困境之中的孩子。现实中，不是所有孩子都能拥有健全的成长环境。有的孩子长期生活在监护真空里，父母外出务工、离异甚至服刑，情感缺口无人填补，是非边界无人清晰划定；有的孩子深陷焦虑与孤立，却迟迟等不到一次倾听和搀扶。惩戒永远是最后一步，如果社会关爱不能在孩子走向歧途前及时抵达，再完备的法律，也只能面对既成的悲剧。

事实上，一个孩子走向歧途，大多不是某个单一因素造成的。把“新规”这面镜子往高处举一举，照见的就不止是家庭的失职。诸如，学校对行为偏差的学生缺少有效干预，网络上的暴力低俗内容无差别冲击着未成年人，对“熊孩子”的过度宽容、对家庭教育失败案例的消费式围观，等等，也都在模糊责任边界。这些环节，哪一个长时间缺位，都可能让一个原本可以被拉回来的孩子越走越远。

所以，相较于一味谴责犯恶的少年，理清他们因何竖起身上的尖刺，才是更难但也更值得思考的问题。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一个家庭需要面对的命题，而是整个社会需要共同填写的问卷。

法律可以惩治已经发生的犯罪，却无法挽回所有已经造成的伤害。借着“新规”这面镜子，既应照见家庭教育的缺位，也应照见学校、社区和网络环境中的漏洞。在问题刚刚露出苗头的那一刻，家庭能伸出手，学校能接得住，社会能织起一张支撑的网，这同样是法治应有的作用。

撰稿 瞭望评论员 顾敏

图片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