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由江苏省供销合作总社联合共青团江苏省委共同举办的青年“新农人”座谈会在南京召开。记者走近这些“新农人”，发现——

五年前，从事服装、化妆品行业的费琳琳转行干农业，她管这叫“重塑”——把积累的品牌思维和供应链管理，“跨界融合”进了传统农业。

两届全国人大代表鲁曼在盐城的一个村里待了15年。从养火鸡起步，一路踩坑、转型、探索。她站在智慧农业的风口上，想的是：“新农人”怎样才能留得下来？

张明龙做了十几年螃蟹产业数字化，开发了“蟹联网”平台。他走遍全国主要产区，发现大多数地方连基本的品牌管理链条都没有。

“90后”仲晓磊是省级粮食生产“无人化农场”示范户。他开出了1.3万元的月薪，包吃包住包路费，依然招不到能干的人。

顾秋阳深耕冷链物流，1.8万吨冷库让黑塌菜、黑猪肉、黑鱼走出了“最初一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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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在回答：新农人，到底在干什么、想什么、愁什么？

在干什么？数字化

陈甲村村支书鲁曼，同时在运营军曼供销合作农场。“我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没学过农业。”她说，结果踩的坑太多了，向老百姓推广新技术，他们嫌麻烦，“就想怎么简单怎么来”。

后来她明白了：农业不是靠力气干的，是靠脑子干的。

她所在的高作镇，抢抓国家级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契机，全镇9.71万亩全域整治、6.14万亩耕地连片重塑，彻底改变了土地碎片化、种养小散乱的旧格局。规模化、标准化的连片高标准农田，为智慧农业落地提供了大面积的实景应用场景。

“我们团队自主研发的微纳生态功能水技术实现了化学农药零使用、农产品零农残。对比传统种植模式，病虫害发生率下降80%以上，农药成本完全清零，综合种植成本下降10%左右，亩均稳定增收800至1500元。”鲁曼说，“如今，耕、种、管、收、检、储、运、销八大环节，可以全流程人工智能数字化管控。”

南京良庄农产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张明龙，曾是一名IT男。2009年来到高淳在网上卖螃蟹。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流量不等于利润。“大家一拥而上，互相残杀，马太效应太强了。”

2016年，他不再关注电商本身，转向数字化。他做了全行业第一张“数字化原产地登记证书”——扫个码就能看到螃蟹来自哪块塘口、什么位置、多大面积。“当时很轰动，但其实这个证书没什么内容，只是解决了‘这是谁家的’的问题，生产过程还是看不到。”他说。

后来他做了个叫“蟹联网”的平台，把养殖、溯源、授权、经销商管理全链条数字化。“我们想解决的是产销信息不对称的问题。目前高淳大概1/5的养殖户接入了这个平台，活跃度很高。”他说，“很多地方也想复制这种模式，但我走了一圈发现，很多地方连一个正常的品牌管理链条都没有。”

2020年，费琳琳带着过去十几年服装、化妆品行业积累的品牌思维和消费洞察踏入农田。“不是来种地，而是来重塑从土地到餐桌的链路。”

她的织梦蔬菜合作社，按照“合作社+种植大户+农户”的模式，整合了全市3万多亩蔬菜种植资源，建立起“从田间到餐桌”的农产品质量安全追溯体系。年销售额突破1.5亿，亩均收益超1万元。她说，未来最想突破的方向，是以数智化重构供应链——物联网传感器、AI种植模型、冷链物流体系，打造一条“从田间到餐桌”的智能高速路。

在想什么？抱团

新农人们在想什么？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了“抱团”。

抱团，怎么抱？

“我们过去踩坑，都是因为单打独斗。”鲁曼说，“深耕三农十余载，我最大的体会就是，现代农业靠单打独斗很难做大做强，新农人抱团发展、资源共享、联动发展，才是未来大势。我们愿意毫无保留开放我们多年沉淀的田间实操经验、自研智慧农业设备技术、微纳生态绿色种植体系、全流程数字化运营模式和成熟产销渠道。大家资源互通、优势互补、串点成线、连线成片，共同打造江苏高标准智慧农业示范带，吸引更多青年返乡兴农、扎根三农。”

“三黑”——黑塌菜、黑猪、黑鱼，是如皋农业的金字招牌，也曾长期面临产地“最初一公里”损耗大、流通组织化程度偏低等难题。顾秋阳是江苏皋德食材有限公司的负责人，“面对这些短板，我们没有等靠要，而是通过抱团联合发展，探索出了一条‘加工+物流+平台’的冷链闭环路径。累计投资1.3亿元，建成了占地31亩、冷库容量达1.8万吨的现代化冷链基地。”

仲晓磊选择了和供销社抱团，就在座谈会的前一天，他多了一个身份：当地供销社的基层社副主任。他看中的，是供销社在农民心中的信任度。“如果是我们公司去推销农资，有些农民会怀疑是假货。但供销社不一样，爸妈那一代人都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想通过供销社资源把小农户组织起来。“很多小农户一两百亩，农资采购、农机作业都很散，价格也高。统一供种、统一服务，成本就下来了，质量也上去了。”他说，和供销社的合作模式不是简单的资金补贴，而是“加入、捆绑、分成”。“他们能够提供从农资供应到产销对接的全链条合作经营服务，这种长期性、综合性的支持，恰好契合了我们新农人稳步成长的需求，这也是我主动参与基层社工作的重要原因。”

省供销合作总社理事会主任张建军说，要深化“新合作”路径，充分发挥供销合作社扎根乡村、贴近农民的网络体系优势，以农业社会化服务网、农村现代流通服务网、农产品冷链物流骨干网“三网”建设为抓手，促进供销系统与新农人从业务伙伴走向发展共同体，赋能乡村产业提质增效。同时，吸纳优秀新农人担任基层社负责人，有效将新农人创新思路、市场视野融入供销经营服务体系。

在愁什么？缺人

十年前，仲晓磊辞去村级后备干部工作，选择回到家乡创办可新家庭农场，起步仅有200亩土地，如今自有标准化稻麦种植基地1000亩，为周边农田开展农业社会化服务10000余亩。他说，“七分种三分管”，播种和后续管理做好，其他都轻松了。智能水阀、田间温湿度监测，手机App上一目了然。北斗无人驾驶拖拉机、联合收割机、粮食烘干流水线——全套智能农机，让一个人管理千亩大田成为现实。

虽然听起来很美好，但他跟记者抱怨说，“智慧农业的设备只有我一个人会操作，我又累又烦。招来的农机驾驶员只会传统操作，你让他全自动规划路线，他不愿意学，说‘我就做这个活，别搞那么复杂’。”

麻烦的事还有找不到人。农机手的工资已经从9000涨到13000，包吃包住包来回车费，还是招不到。“东北的驾驶员过来了，忙完这一季就走。本地年轻人宁可到厂里上班，也不愿意下地。”他说，他被评为江苏省“无人化农场”示范户，但这个“无人”，不是真的没人——而是需要懂技术、会操作的人。

“我跟家里小孩说，你将来就算回来种田，起码也要读完本科。因为现在做农业不光要会种地，还要会做项目、做资料、做账、做规划……”仲晓磊说。

在他看来，新农人创业面临“有热情技术、缺平台支撑”的成长壁垒。年轻创业者虽有技术热情与创新意识，但在实际履职和创业中，面临技术转化不通、政策对接不精、产销衔接不畅、资源整合不足的现实难题。各类涉农政策、科研资源、项目资源较为分散，新农人们难以精准对接、系统落地。

“作为一名从城市回到农村的新农人，我最大的感受是：农村需要的不只是年轻人回来种地，更需要年轻人带着技术、市场和创新思维回来改变产业。”张明龙说，新时代的新农人，不只是生产者，更应该成为产业连接者、品牌建设者和数字化推动者。

费琳琳说，去年2月她在省人代会上提出建议推动成立“新农人”联盟，帮助“新农人”解决生产经营中遇到的难题。“这个建议获得江苏省优秀建议，5月份我们成立了泰州市新农人发展联合会，目前联合会成员110人，其他各市也陆续成立了新农人联合会。”

“我计划免费开放我的农场和加工中心作为实训基地，为周边农民和返乡青年提供现代种植、电商销售、供应链管理等方面的实操培训。”她说，“去年7月3日，我当选全国青联常委，人生第一次走进人民大会堂。一个每天走在田间地头的新农人，也能走进这样的会场，说明从事农业的选择没有错。”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宋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