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因她而绽放 | 新潮文学·丁捷
2026-07-22 21:44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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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丁 捷

得知《绽放》获奖的消息,主人公俞晓冬从山里发来祝贺信息,并说:“文学让我看到了自己,看懂了生命。”

我认识俞晓冬女士是在2015年的国庆节。那天,我的好友、《新华日报》资深记者马健先生邀请我参加一个画展雅集,在座的大都来自文学艺术界,既有老朋友,也有新面孔。在展馆茶歇区休闲聊天时,马先生向我介绍俞晓冬女士,说她是原前线文工团的一位古筝艺术家,业余时间也画画水墨画,早年《新华日报》曾多次报道过她的音乐成就和开展公益事业的事迹,目前她从部队提前病退,关系放在南京某区的部队干休所。她这人呢,有点犟,认定了一件别人不一定扛得住的事儿——常年待在大别山里支教啊,参与山乡建设啊,整理地方文化啊,什么的,做了不少好事。

大家有些好奇,很快聚拢到她身边,问她,你一个大艺术家,为什么要跑到山里吃这个苦?俞女士有些腼腆地笑笑,只说了一句,自己喜欢山里的风景,特别是金寨的“映山红”。有人再追问详情,俞女士就说,三言两语,真的说不清楚。然后,就不肯再细说。大家觉得她有些内向,或是矜持,也就不再细问这件事,而是转移话题,跟她谈起了古筝乐器。一屋子文学艺术家,大多数对古筝名曲熟悉而且喜爱,但对乐器本身并不了解,俞女士就不厌其烦给大家介绍起来。其间,还热情地为大家推荐了一些古筝名曲,也介绍了自己出版的作品,包括三环音像社出品的《俞晓冬军歌金曲》《俞晓冬筝曲精品》和江苏音像出版社发行的《俞晓冬筝曲集粹》几部唱片,以及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的教材著作《实用古筝教程》等。她如数家珍,一点也不“内向”或“矜持”了。

马先生二十多年前就采访过俞晓冬,写过她作为军中才女的事迹报道,自认为是俞晓冬女士的铁杆“老朋友”,对她说话,语气比较直率和随便。他当着俞女士的面,说她是一个不擅长“应酬”的人,甚至有些“反应迟钝”和“无趣”。俞晓冬不争辩,微笑着,用抱歉的眼神看着大家。马先生犯了“名记”的傲娇毛病,滔滔不绝地说俞晓冬的一些情况,当说到她是一个“肺癌病人”时,一屋子人愣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大家礼貌性地叮嘱她,待个一两年,早点回来,大别山毕竟不是紫金山,条件太艰苦了,这样的事业可以让年轻志愿者多去锻炼锻炼,这个年纪的人就别玩命了。

那天晚上应酬结束后,因听说她住在郊区,我和马先生执意要开车送她回去。她住在东郊的原南京军区前线文工团大院宿舍区,离那天的画展现场所在的主城区有二十几公里。在车上,她热情地邀请我们到山里去玩,还兴致勃勃地描述了第一次看到山里的一小丛“映山红”的情景。她说那是她支教前的第二次去金寨山里,帮一个山娃娃安装古筝乐器,孩子的奶奶看起来不怎么欢迎她这个不速之客,可能是觉得学习音乐没有什么用,还要增加家庭的开支负担,所以气呼呼地打了孩子一个耳光。她看得出来,那个耳光其实是打给她看的,耳光打在孩子的脸上,疼在她的心里,那一巴掌,把她刚刚萌生的艺术支教理想,打碎了,七零八落,一时无法收拾!然而,简直就是天作奇迹,在离开孩子家,走在山坡的一段山路上时,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簇映山红,很小的一簇,激烈地开放在一片绿中,那么鲜亮,简直是耀眼啊。同时,她听到远处传来古筝的声音,很杂乱,一听就知道是小女孩第一次弹奏。她的希望腾一声重新升起来了,激动的眼泪夺眶而出。

“就像电影里刻意设计的情境,说起来别人都不一定相信。”俞女士对我和马先生说,“一个巴掌,打得我绝望了,想着立即要放弃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可峰回路转,一片映山红和几声琴声吱呀,又把我的希望燃起来啦,那时那景,简直是无法形容的美妙、动人。我这个人,容易被这些细节打动。所谓生命美好,不就是因为这些令人怦然心动的点滴吗!”

有了那一次的相识和俞晓冬讲述的“点滴”,才有了近年来我采访她的愿望,也才能完整地把她第一次走进学生家的故事写出来,并找到了她这十年撬起新生命的第一个精彩支点的机缘。

2023年,我写完另一部纪实文学《望洋惊叹》后,身体出现问题,浑身神经剧痛,到医院检查,所有淋巴结全部肿大。医生给了我一个悲观的预判,要求我立即住院进一步诊断。住院的三个月里,我每天被生命可能消逝的恐惧笼罩着,产生了非常糟糕的心理问题。五十多岁的年龄,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如果死亡提前来召唤,无论如何我是不能接受的,但万一没法逃脱的话,我的余生该做些什么?我怎么评估自己的生命价值,用什么样的姿态和认识,为自己的人生匆匆收场?我对亲人、对朋友、对社会、对事业,对自己的国家和这个世界,应该是一份怎样的交待?我如何与记忆中的恨和解,与汗水中的遗憾言和,与情感中的爱告别?生命是流行中的划痕,我的划痕留下的是灿烂,是平淡,还是黯然?当后人仰望星空的时候,我有没有一丝光亮属于浩渺的星辰?或至少,我有没有幸运地融汇于那份沉静与博大里?

就这样,三个月,将近一百天里,我几乎每天浮想联翩,夜不能寐。不过,最终的活检诊断报告,证实这场病是“良性”的,我经受了一场“生命级”的虚惊。康复后,我反思这场“虚惊”,发现病床上那些失眠之夜里,所思所想,所恐惧所渴望,所痛苦所欣慰,这一切,恰恰是这场虚惊的精神馈赠。此前,我可能从来没有以切身之深痛和挚爱,感受过生命,思考过生命。

我突然想起来一面之交的俞晓冬女士,想到别人介绍她是一个癌症病人时的淡定,以及对她病后走进大山的“壮情”描述时,她的那种从容甚至腼腆。相比之下,生命情感跌宕中的我,似乎脆弱而又平庸无奇。那一刻,俞晓冬的形象迅速在我的意识中站立起来,成为偶像。我觉得我差点错过了一个了不起的朋友,一个知音,一个良师,一段芳华文采和生命精彩。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电话,打给了马健先生,无限的感慨向他倾诉,与他交谈。同时,表达了要再见一见俞晓冬女士的强烈愿望。

这年年底,我终于有机会再见俞女士。她从金寨回南京过春节,一回来,就因身体不适,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出院后,马先生把她接到我的颐和路文学绘画馆,我们重启了一段“以文会友”之路。此后的一年多时间,我密集与她“约会”,并数次前往金寨,访问她长期生活的山村小学,到留守儿童和老乡们中,听他们讲述“俞妈妈”的故事。不知不觉之中,她也成了我的“生命顾问”“心理导师”,她以身说法,解决了我这一年病中产生的诸多困惑;我看到了她身上的人生价值,她低调地藏着、掖着生命的那些荣耀,却默默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能量和光辉。我决定把她的精彩写出来,她也于不知不觉中,成了我“追问生命”的传道解惑人。

《绽放》出版后,我再也没有能遇过俞晓冬女士,她依然守在大山里,守在留守儿童和乡亲们身边,守在那一簇簇映山红的生命之光中。

(此文为作家丁捷为其长篇纪实文学《绽放》所写的创作侧记,《绽放》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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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