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牧羽天航空科技（江苏）有限公司宣布，其研制的“飞行重卡”AT8000机身下线。这款产品最大起飞重量8吨、最大有效载重3.5吨，创下全球已知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最大起飞重量和载重新纪录。
记者留意到，今年以来，江苏低空制造领域创新成果不断涌现：航空电动发动机扭矩密度刷新国内纪录、纯电短距起降无人机下线、5吨级eVTOL完成转换飞行……从动力“心脏”到机体“躯干”，已形成完备产业链的江苏低空制造产业，坚持以创新为引擎、以产学研协同为动力，刷新纪录、填补空白，“飞”向万亿级赛道的新高度。
独门绝技催生硬核突破
“飞行器研发难度和起飞重量呈指数级关系。”牧羽天航空董事长兼总经理王勇说。在AT8000之前，该公司研发的AT1300货运无人机，最大起飞重量为1.3吨、最大有效载重为0.4吨。当最大起飞重量从1.3吨提升到8吨，全机的适航安全等级就提高100倍——从每飞行100万小时灾难性事故不超过1次，提高到每飞行1亿小时不超过1次。也就是说，安全标准从接近通用航空飞机，跨越到接近大型商用飞机。这就要求电源、动力、飞控等所有关键系统都有足够的冗余，也带来截然不同的设计逻辑和技术要求。
王勇举例说，eVTOL有一个“转换飞行”的难题：在垂直起降、悬停时，旋翼要高速旋转，而平飞巡航时，旋翼要固定住，转而依靠机翼产生升力。当旋翼在高速旋转和固定支撑两种状态之间切换时，会引发强烈的结构振动。若控制不好，这种振动将直接影响飞行安全。此前，公司开发了柔性旋翼系统，解决这个振动问题，但AT8000的起飞重量、旋翼直径大增，原来的办法就不够理想了。为此，公司又专门开发了一项全新的旋翼技术，成功化解振动难题。
能够创纪录，都有些“独门绝技”。
6月5日，位于无锡的中国航发控制系统研究所，交付首台自主研制的AEE25航空电动发动机。在国内已公开发布的200千瓦等级航空电动发动机中，这一台的扭矩密度最高，达40牛米每千克，意味着在同等“体重”下，它输出的“力气”最大。该所电动力事业部总经理张宇介绍， AEE25的突破性，在于“六合一”设计——将主电机、主电机控制器、冷却系统电机等六大核心部件集成在一起。对于飞机厂商来说，只要装上螺旋桨、接上电源和总线就能工作，无需单独设计舵机及冷却系统，飞机设计大大简化。“全集成”带来的不仅是体积、重量缩减，更是系统可靠性的跃升。目前，这台航空电动发动机交付给eVTOL整机制造的头部企业——上海时的科技有限公司，在一款eVTOL上安装、调试。
5月，江苏亨睿碳纤维科技有限公司参与研制的DF3000“游龙”eVTOL首飞成功。亨睿碳纤维市场总监陈文瑾介绍，在这个项目中，公司组建近百人的团队，全面融入包括机身、尾翼在内的关键结构设计环节，并承担该机型所有碳纤维部件的生产制造及整机总装工作。一系列创新技术，为这款机型实现长航程、大载荷的设计目标提供支撑。例如，在飞行器结构减重方面，公司研制的“复合材料整体共固化机身壁板”，突破零部件单独成型再装配的模式，将长桁、蒙皮等部件一次固化为一个整体结构，既减重降本，也显著提升机身整体强度和承载能力。作为少数具备从零部件、量产装配到配合适航审核“全链条”能力的企业，亨睿碳纤维已深度参与国内众多主流低空飞行器的开发制造。
产学研协同筑创新底座
加强产学研合作，是江苏低空制造企业持续取得突破的关键密码。
无人机的翼展，就是左右两翼翼尖之间的直线距离。翼展近3米的无人机，属于工业级的“大家伙”。针对大型工业无人机的运输、组装难题，零云（江阴）科技有限公司与高校团队合作，攻克结构强度与轻量化平衡等核心技术难点，实现“乐高式”快拆快装模式——操作人员不到5分钟，便可徒手完成一台3米翼展复合翼无人机的装配。
该公司总经理赵飞飞给记者讲了一个“7天出方案”的故事。去年，零云科技收到仓储物流客户提出的需求：用无人机自动扫描仓库里的高位货架，完成货品数量盘点、货位智能识别，替代人工登高盘点。公司立即把需求同步给南京理工大学智能科学与技术学院王驭陌老师团队，双方当天组建联合攻关小组。公司输出无人机机身、载荷硬件全套参数，王老师团队研发货架视觉识别算法、低空室内无 GPS 定位算法。第七天，双方拿出一体化解决方案，将一台定制化无人机交付给客户，开展实地场景测试。
赵飞飞告诉记者，公司不仅与南理工团队开展长期深度合作，通过需求直通、双向驻场研发等方式高效联动，而且依托当地完备的高端制造产业链，快速完成模具开发、样机试制，缩短技术落地周期。以主力产品——3米翼展复合翼无人机为例，超过 75% 的零部件在无锡采购。
江苏中麒鑫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2023年成立，去年获评“苏州市低空经济领航企业”。也是去年，该公司与清华大学苏州汽车研究院共建联合研发中心，协同攻关陆空模式无缝切换控制系统、轻量化高强度碳纤维工艺、城区低噪动力方案等五大行业痛点，并同步开展人才联合培养、适航标准研究。
此外，该公司还与西北工业大学团队联合研发气动与动力系统，与西交利物浦大学团队携手开发低空 AI 与数字孪生平台。中麒鑫董事长张罗康介绍，公司与不同高校团队搭建的产学研闭环，都从产业的痛点出发确定研发课题；高校输出理论技术，公司提供样机测试与产业化场景；校企人员双向驻场交流，所有技术均在自有试飞场实测迭代，缩短落地周期；联合专利优先由公司产业化，收益反哺科研。成立以来，公司研发投入超过4000万元。
6月，“鲲驭1000”纯电短距起降无人机（eSTOL）在丹阳下线。在国内无人机品类中，eSTOL处于起步阶段，在研机型屈指可数。“鲲驭1000”丰富了产品阵营，且起降距离仅50米，性能优越。江苏恒神股份有限公司为这款无人机供应材料，并参与结构设计、制造。最近，恒神股份联合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哈工大苏州研究院，开始筹建江苏省低空经济高性能复合材料与结构安全重点实验室，接下来聚焦低空飞行器轻量化特种纤维、复合材料结构安全等关键技术开展攻关。
据统计，在南京、苏州、无锡和常州四市，依托高校和科研院所搭建的低空经济创新平台矩阵，包括6家国家级创新载体，60余家省级实验室、工程技术中心、企业技术中心。这些科创平台覆盖基础研究、工程开发、中试验证环节，还将有力推动前沿技术成果在低空制造产业落地转化。
给新产业更多耐心支持
在江苏，低空制造被纳入“1650”产业体系，省级部门出台配套实施意见、产业行动方案，设立省级低空经济工作专班，从布局百亿级专项产业基金、加快低空数字基建、加大人才引育力度等方面促进产业发展。“宁苏锡常低空装备先进制造业集群”中，南京、苏州双核引领，无锡、常州多点支撑，形成差异化产业格局。
目前，江苏低空经济综合实力位居全国第一梯队，低空制造产业链完备，且已培育出一批链主、准链主和骨干企业。有的企业虽成立时间不长，但已走出稳健发展态势。例如，中麒鑫航空实行“工业无人机打底、货运eVTOL创收、载人飞行汽车布局未来”的发展策略，现阶段工业无人机批量交付，形成稳定现金流；一款货运eVTOL“麒翼60T”处于适航取证阶段，已签下623台意向订单；一款“麒翼-100M”飞行汽车近日完成新一轮测试，各项性能指标均达预期。
产业集聚效应还在增强。6月底举行的第四届低空（苏州）产业创新生态大会透露，今年上半年苏州共签约120个低空经济项目，计划总投资224.7亿元，同比增16.4%。其中，75个为低空制造类项目，计划投资193.5亿元。苏州低空经济逐步形成“制造为核、服务配套、基建托底”的发展格局。
当然，低空制造产业还处于需政策大力扶持和长期培育的初期阶段。省工信厅有关人士坦言，江苏低空制造整机企业规模还偏小，技术产品竞争力还有待提升，在智能化、载重、航程等方面需要加强攻关。此外，国内低空经济规模化行业应用场景较少，也影响了低空制造企业的产销。
多位企业受访者也表示，低空制造业是一个长周期、高风险、大投入、缓收益的行业。王勇坦言，机身下线只是“万里长征”一小步，后续还要安装调试航电、电器、动力、能源等系统，开展适航取证要求的各类验证试飞。去年公司完成A+轮融资，为下一步发展注入动能。按国家发改委明确的“先载货后载人”发展原则，无人货运将是率先落地的低空应用场景。随着低空飞行器、空中监管调度系统成熟，空域逐步放开，一部分有强时效要求的货运需求必将由公路运输改为低空运输。他看好“飞行重卡”的应用前景，也期待更多耐心资本助力低空制造业发展。
张罗康期待，地方政府出台定向产业扶持与场景开放政策，如在县域物流、港口转运、应急保障等领域开放商业化货运试点场景，帮助企业完成机型实测与市场验证，并加快解决试飞场地紧缺、空域申请周期长的难题，对产业给予“空域—场地—场景—审定”的一体化支撑。
今年，低空经济被明确为“十五五”时期重点打造的六大新兴支柱产业之一。当政策设好“航向”，万亿级蓝海展现无限“机”遇，但新产业的培育必然是一场漫长的“航程”，呼唤足够的信心和耐心。随着政策体系更加完善、核心技术不断突破、投融资渠道持续拓展，低空制造“江苏方阵”将飞得更高。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徐冠英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