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美国纽约，即将迎来世界杯决赛，汇聚了全世界的目光。而在纽约第五大道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以下简称“大都会”）内，一场正在举办的展览已引起中国文博爱好者与南京历史研究者的兴趣与关注。
从6月底开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推出“城市记忆——17世纪的南京”特展，精选100多件书画、瓷器、琉璃构件等文物，讲述400年前的南京故事。这是“大都会”建馆以来，首个完整以南京城市为核心叙事的专题特展，也是西方一线综合艺术博物馆中，首个深度聚焦明末清初17 世纪南京城市记忆的大型综合性特展。
《冬景山水图轴》寄寓龚贤沉思
展览前言部分，策展团队如此介绍：“纵观华夏史册，南京曾是多个王朝的都城。一个王朝覆灭，会积淀一层深厚的文化记忆，造就一种追忆前朝往事的城市氛围，也深深浸染着彼时的文人与画家。”展览视角聚焦于1644这个特殊年份。这一年，明朝作为全国统一政权灭亡，六朝古都南京由此增添一重兴亡记忆。“城市记忆——17世纪的南京”探寻的，正是艺术家身处这一历史变迁中的生活与创作。
百余件展品，绝大部分是“大都会”馆藏（很多来自约翰·柯蒂斯夫妇捐赠），既梳理南京城的典故与跌宕历史，也完整呈现17世纪40至80年代金陵绘画的发展脉络。
步入“大都会”二楼亚洲艺术专区北侧的道格拉斯·狄龙展厅，明末清初南京著名画家龚贤的一幅《冬景山水图轴》被陈列在展览入口处。
龚贤（1618—1689年）是明末清初南京画家群体“金陵八家”之首，擅画山水，尤其金陵景色。在“大都会”担任讲解工作的“小红书”博主“NYC小李”告诉记者，《冬景山水图轴》颇能体现龚贤“积墨法”的艺术特点，他在纸上一笔笔反复地皴擦点染，层层积墨虽使画面显黑，但也反衬出画面上方山林中庐舍的白与亮。
龚贤在《登石头城作》中有诗句“东南西北无安宅，谁道王孙不可留”，内心伤痛无助，感觉现实世界中已没有家。而在《冬景山水图轴》两侧，则放置明末清初南京著名文人周亮工（和龚贤私交颇深）的行书“卿自用卿法，吾亦爱吾庐”。在“NYC小李”看来，策展团队如此安排颇有深意。行书中的“庐”呼应龚贤画中的“庐”，文人们力图在内心搭建一个安放自己精神世界的“吾庐”。在《冬景山水图轴》中，龚贤其实是将期许寄托在画幅顶部白茫茫的远景。
南京画家笔下的现实景色
众多明末清初曾在南京生活的著名书法家、画家的作品，如周亮工、米万钟、王铎、郑簠等人的墨迹，恽向、王时敏等画家的佳作都出现在展览上，甚至还有出自《十七帖》的王羲之书写于南京的《成都帖》（也是在南京书写），13世纪拓本，由常熟籍著名收藏家翁万戈捐赠。
令部分美国观众感兴趣的，则是一些名气相对较小，但对明末清初南京风景和城市面貌高度写实的作品，如画家胡玉昆册页《金陵胜景图》，记录下南京城内与近郊牛首山、鸡笼山、摄山（栖霞山）、天印山（方山）、祖堂山、钟山、秦淮河、莫愁湖、石头城等十二处胜迹。
每一张画面都附上英文介绍，准确把握金陵风景特色。比如钟山，“古时堪舆之说认定此地汇聚整座城市天地气运，为金陵龙脉核心”；秦淮河，“这里曾是繁华河滨与市井商区，六朝贵族宅邸、风月旧院、书肆文坊与江南贡院皆沿河岸分布”；英文名称还将“莫愁湖”直接译为“无忧之湖”，点出她“烟雨景致朦胧婉约”……
“大都会”策展团队认为，在中国绘画史上，多数山水画家偏爱描摹虚构的山水景致，而17世纪的南京画家却常落笔于城中可辨识的现实景色：名刹古寺、帝王陵寝、市井街巷皆入画中。在明朝覆灭之前，这类实景画作重在烘托南京作为古都的历史底蕴；而到了亲历王朝更迭的画家笔下，相同的城景山水，却化作寄托故国哀思、满心怅惘，乃至一腔悲愤的载体。
比如，胡玉昆这套册页绘写的胜迹，就不单纯描摹名胜风光，而是借笔墨抒发山河倾覆之痛。胡玉昆将此册赠予历经明亡战乱的周亮工，画中景致能勾起后者的前朝旧事：在秦淮河畔与友人夜游欢聚的夜晚，在明孝陵凭吊前朝先帝的肃穆时刻。而胡玉昆运笔苍简枯淡，以朦胧烟霭铺染画面，画中山水也处处透出隔着岁月烟尘回望故土的追忆怅惘。
大报恩寺琉璃塔构件亮相特展
除了字画，“城市记忆——17世纪的南京”特展上还出现了两件来自南京大报恩寺塔的琉璃构件，分别是琉璃拱门法相装饰组合“六拏具”中的“龙女”和“白象”。大报恩寺琉璃塔建造于明初永乐年间，是明早期辉煌盛世的象征，中世纪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大都会”很早就开始注意收集与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相关的文物。这两件琉璃构件于1879年被征集入藏。该馆还收藏一件制作于清代的大报恩寺塔象牙模型，共计九层，每层皆有风铃，精巧玲珑，由美国首任驻广州领事塞缪尔·肖从广州购置带回美国。
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名誉馆长王兴平认为，“大都会”收藏的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相关文物，证明了该塔不但在欧洲受到宫廷王室的追捧，在美洲大陆也深受欢迎。1913年，上海土山湾孤儿院的孩子们制作了包括大报恩寺塔在内的84座中国宝塔的木制模型。这批模型漂洋过海，在美国旧金山万国博览会上受到极高关注。“某种意义上，大报恩寺琉璃塔是在西方最具知名度的中国宝塔之一，欧美人对这座塔的喜爱，也体现了中西之间的一种文化认同。”王兴平说。
有意思的是，在“城市记忆——17世纪的南京”特展还用最后一个展室来讲述南京和安徽的渊源。17世纪，南京是各地文人墨客心向往之的重镇。无数读书人奔赴这座江南都会，邻近的安徽画家也频繁往来金陵，两地书画圈子相互交融滋养，其艺术风尚辐射整个江南乃至全国。这一部分展出了安徽画家萧云从、梅清、查士标的作品，安徽出版家胡正言的《十竹斋画谱》。
据记者了解，“城市记忆——17世纪的南京”特展启幕半个月以来，已在北美华人圈子中引起一定轰动。
曾在南京仙林生活两年的“小红书”博主“周到观博”反复“刷”这个展览，勾起了他对金陵山川形胜的记忆。他说：“我对石涛的《寻仙山水图册页》印象深刻，八方小小的水墨，生动传递中国文人寄情山水，诗意江湖的任性和洒脱！”
观看完展览，“NYC小李”的感受是，南京从来都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历史上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没有彻底抹去它的记忆，而是在城市中留下新的“记忆层”。“南京的伟大不仅在于其起源时间之早，而在于其文脉的绵延。历代诗人、画家、书法家，用笔墨勾勒出这座城市的历史面目，帮助南京抵御了时间的侵蚀。”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于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