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声灯影里的“秦淮八绝”小吃,是刻在南京肌理上的美食符号。作为省级非遗,八套“一干一稀”共十六道经典名点,串联起六朝烟火与贡院文脉,是中国四大小吃群中最具文化底蕴的代表。然而记者走访夫子庙多家老字号发现,这套承载千年饮食文化的名点,正陷入体验打折、口碑分化的尴尬。从当年凭票购买且一票难求的文化“席面儿”到如今评论区“难评”的景区小吃,“秦淮八绝”的境遇,折射出传统非遗小吃的当代生存困境。
为什么“秦淮八绝”让人觉得不值
每到周六上午11点,夫子庙大石坝街的一众老字号陆续开门,12点后客流渐渐聚拢。不少人在秦淮人家(秦淮小吃博物馆)门前驻足,抬头看门墙上“秦淮八绝”的完整介绍:八组点心遵循一干一稀的礼制逐道上桌,席间搭配歌舞表演,总之一句话——吃的不仅是口味,更是文脉与雅韵。
但实际情况并非“从从容容”,反而可以用“匆匆忙忙”来形容——一对徐州来南京旅游的退休夫妇,提前在网上团了某家七十余元的“八绝”套餐,慕名而来想尝一尝传闻中的金陵名点。看着一股脑堆在面前的各种小吃,老先生连连摇头,“早听说‘秦淮八绝’有名,以为有多精致,结果就是一堆小碟子,既没讲头也没啥特别,实在不值。”
记者在不同社交平台上搜索“秦淮八绝”,类似的反馈并不少见,有懂行的食客评论:“八绝”的文化属性没跟上,游客只能按分量核算价格,自然会产生“性价比低”的观感。
其实,从秦淮小吃到“秦淮八绝”,既有历史的继承更有时代的出新。南京夫子庙旅游实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王德庆,是1987年首届“秦淮八绝”评定的参与者。他介绍,秦淮小吃的源头可追溯至六朝时期,明代以降,因贡院原因,全国考生汇聚于此,沿河茶馆为佐茶配套各式特色点心,慢慢形成了品类丰富的夫子庙小吃体系。1987年,商贸部门和部分餐饮企业协会正式评选出首届“秦淮八绝”,不仅定下了点心名录,更首创了分道上菜的宴席形式,制定了全国首个小吃地方标准,首次将“八绝”作为正式宴席用于政务接待。
如今夫子庙区域内,能传承正宗秦淮八绝的老字号屈指可数:秦淮人家(秦淮小吃博物馆)、晚晴楼、王顺兴、金陵春同属南京夫子庙旅游实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奇芳阁与旗下莲湖糕团店则是另一支核心传承力量。这套名点并非固定不变的十六道单品,而是八组“一干一稀”的动态组合:鸭油酥烧饼配什锦菜包、桂花夹心小元宵搭五色糕团、牛肉锅贴佐牛肉汤……咸甜错落、干湿相宜,是延续多年的金陵饮食习俗,且四季品种各有更替。
在王德庆的记忆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秦淮八绝”的黄金年代。晚晴楼实行凭号就餐,手写的排号条从早排到晚,“一票难求”是常态,必须等客人坐满才开席,点心按干湿顺序上桌,席间有职工歌舞团伴舞,一顿饭吃下来既是品点心,也是沉浸式感受金陵文化。“那时候的秦淮八绝不是普通果腹吃食,而是特色文化宴席,是南京对外递出的美食名片。”王德庆说。
奇芳阁总经理丁文达则补充了更早的历史脉络。始建于1907年的奇芳阁,1917年迁至贡院西街核心位置,是南京唯一一家百年未迁址的中华老字号。“朱自清、俞平伯同游秦淮河时,便在奇芳阁品茶吃点,而后写下传世名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民国时期的文人墨客、达官贵人,都以在奇芳阁用餐为雅事,彼时的秦淮小吃,是当之无愧的城市文化潮流符号。”丁文达说。
南京市烹饪学科带头人、南京商业学校教务处主任罗飞副教授认为,“秦淮八绝”的鼎盛,本质是饮食与地域文化的深度绑定——科举文脉、茶楼文化、秦淮风月共同托起了这套小吃的文化价值,它从来不是快餐式的果腹品,而是承载社交、审美、文化体验的综合载体。而今天消费者普遍觉得体验感下滑,觉得“不值”的根源正是这套文化载体的功能正在逐步消解,“八绝”从文化宴席退化成普通景区小吃,价值感自然随之崩塌。
难以平衡的多重矛盾
体验感下滑的背后,是供给侧与需求侧多重矛盾的叠加。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对记者说,“秦淮八绝”当下最核心的困境,是“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乱象。夫子庙景区内小吃店数不胜数,许多没有完整后厨,只能加热采购来的预制品,而坚持全手工制作的老字号,成本结构完全不同,根本无法在低价赛道与之竞争。
记者了解到,正宗八绝全靠手工工序支撑,为此秦淮人家有专门的面点师,奇芳阁为了保证什锦素菜包的口感,有两位师傅每天从下午两点到四点只做和馅儿这一件事。这样的人工成本,加上近年来原材料价格持续上涨,在竞争激烈的餐饮市场中坚持现做不仅没能成为优势,反而成了劣势。更无奈的是口碑反噬:很多游客吃了街边预制的低价仿品,转头就吐槽秦淮小吃“价高质次”,坚持手工的正宗老字号无端承受骂名。
还有一个更严峻的危机摆在众多老字号面前,那就是人才断层。秦淮人家厨师长张斌告诉记者,学全套“八绝”手艺至少要满一年的学徒周期,学徒薪资低、工作时间长,凌晨就要开工备料,节假日无休。很多年轻人宁可去单位食堂拿三四千月薪,图双休安稳,也不愿进餐饮企业熬手艺。如今夫子庙七成以上资深面点师傅年过五十,精通全套“八绝”的老师傅更是稀缺,手艺传承青黄不接。
客群结构的分化,也是“八绝”体验下滑的最大外部因素。罗飞解释,过去夫子庙是本地人的日常消费地,大家有闲心坐下来慢慢品茶吃点、听戏聊天,八绝的“慢属性”刚好契合这种节奏。如今夫子庙是全国知名旅游景区,游客是消费主力,且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吃小吃就是“打卡垫肚子”,恨不得十分钟解决战斗赶下一个景点。这种“短平快”的消费节奏,和八绝原本“慢品文化”的属性完全相悖。门店也想恢复讲解、安排表演,但游客吃完就走根本留不住,投入人力物力最后都成了无用功。
消费场景的变迁也在让老字号左右为难。王德庆介绍,为了更好地传承“八绝”,目前许多店铺都把“八绝”做到套餐里,搭配菜肴售卖,到店消费的客群里,约八成是本地中老年怀旧客群,他们认准老口味,偏爱传统配方,吃的是记忆里的老南京味道,剩下两成是年轻游客与内容创作者,追求颜值打卡、低糖健康,希望适合拍照发社交平台。两种需求各有侧重,一味守旧年轻人不买账,盲目改网红款又会流失老客,企业也陷入两难。
罗飞特别对有些老字号的盲目跟风不以为然。“有些老字号一度跟风网红店改造,要么彻底换掉核心馅料加榴莲、芝士,要么重装修成网红风门店盲目涨价,最后老客觉得变味不再登门,年轻游客也只是一次性打卡没有复购,落得双向流失的结局。”他说。
罗飞总结说,“秦淮八绝”的体验下滑的背后,一边是手工成本高企、仿品低价搅局的供给侧乱局,一边是消费场景快餐化、客群需求分化的消费端迭代,多重矛盾叠加之下,想要破局,绝非单靠某家企业降价或单品改良就能实现,需从行业标准、产品形态、文化表达等多个维度系统调整。
一场竞赛的突围探索
正是在这样的行业困局下,日前,南京夫子庙旅游实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旗下的秦淮人家、晚晴楼、王顺兴、金陵春等老字号,共同举办“精研小吃臻味 勤修摆台匠心”小吃技能创新大赛,成为众多老字号抱团突围的一次探索。这场赛事跳出了普通厨艺比拼的框架,以全套十六道“秦淮八绝”为核心载体,打造“中式传统宴席+西式长条分餐”双场景展演,从工艺标准化、产品轻量化、文化沉浸式等维度设计规则,试图为不同规模的老字号找到可落地的转型模板。
统一工艺标准,是守住非遗根基的核心举措。作为评判之一,罗飞介绍,大赛硬性要求标杆组全程手工制作十六道点心,严禁使用预制半成品,同时统一工艺底线,但他也直言,标准化只划定基础风味底线,保障“秦淮八绝”的正统身份,各家的独门特色则完全保留。比如王顺兴牛肉汤的香料配方、晚晴楼干丝的鸡汤熬制手法,赛事都不做统一要求,门店的独家手工技艺还能获得额外加分。这套标准一旦全面推广,游客就能清晰辨别正宗手工点心,直接挤压预制仿品的生存空间,从根源上缓解“劣币驱逐良币”的乱象。
针对年轻客群与健康饮食需求,赛事强制推动产品轻量化改良。张斌介绍,他们保留所有核心主料,仅调整糖油比例与产品分量:五色糕减少蔗糖添加、桂花元宵降低蜜量,鸭油烧饼做成掌心迷你款,摆盘采用简约白瓷器皿,自带社交传播属性。
区别于普通美食赛事,本次大赛为十六道秦淮八绝逐一配套专属讲解词,搭配秦淮主题装饰与表演,还原八绝的文化属性。其实,不谈比赛,记者在晚晴楼采访时,就看到有博主穿汉服与十六碟点心组合产出短视频内容,“线上传播引流,能较快地在年轻人中传播秦淮小吃的文化属性,逐步扭转大众对秦淮小吃‘宰客’的负面印象。”晚清楼前负责人赵勇说。
“长远来看,‘秦淮八绝’的突围还需要政府、企业、协会多方搭建长效产业体系。”省餐饮行业协会会长于学荣认为,要真正盘活“秦淮八绝”这张城市名片,首先要提升秦淮小吃的城市定位,将其作为南京文化IP重点打造,其次要出台扶持政策,支持老字号推进产业化、数字化转型,攻克伴手礼的保鲜技术难题,同时建立秦淮八绝公共IP认证体系,商务部门可对接商超拓宽伴手礼渠道,文旅部门将“八绝”纳入非遗文旅线路,餐饮协会常态化举办技能大赛、搭建师徒传承平台,多管齐下破解人才断层等难题。
“一场竞赛无法彻底解决所有问题,但它至少为‘秦淮八绝’锚定守正创新的方向。”于学荣说,秦淮河流淌千年,“八绝”的鲜香里藏着南京的文脉与烟火。只要守住手工匠心、跟上时代节奏,这套传承千年的金陵名点,就能继续在当代生活里焕发活力。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徐宁
(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潘书哲拍摄,内容均为“精研小吃臻味 勤修摆台匠心”小吃技能创新大赛小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