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8日，南通海门江心沙农场，连片的鲜食玉米绿浪翻涌。当天，由江苏省农业科学院主办、江苏沿江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承办，我国首个国审糯玉米品种苏玉（糯）1号育成40周年暨鲜食玉米科技创新研讨会在这里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玉米育种专家、企业代表一头扎进玉米地，看穗形、查抗性、尝口感，在田间地头为这粒走过40年的糯玉米“庆生”。

从1986年育成至今，苏玉（糯）1号不仅结束了我国糯玉米没有自主杂交品种的历史，该系列玉米更成长为年产值超百亿元的大产业，成为长三角农业科技创新的一张亮眼名片。

40年前，一粒种子打破“低产劣质”困局

剥开一根刚从地里摘的苏玉糯系列玉米，籽粒洁白饱满，轻捏能感受到黏糯的弹性。“别小看这根玉米，40年前，国内根本没有能规模种植的糯玉米品种。”江苏沿江地区农科所研究员薛林站在试验田里，向记者讲起那段育种往事。

20世纪80年代初，糯玉米还只是农民房前屋后零星栽种的“小零嘴”。传统农家种株型松散、茎秆细软，风一吹就倒，结的果穗只有手指粗，亩产不足200公斤，糯性还参差不齐，根本谈不上产业化。“那时候行业里都觉得，糯玉米就是个小作物，成不了大气候。”

1981年，我国糯玉米育种的起始研究开拓者之一，江苏沿江地区农科所研究员谢孝颐带着团队，扎进启东、海门、崇明的村子里，搜集到雪花糯等8个地方糯玉米品种。“大家都说农家品种选不出好自交系，谢老师偏不信，他说咱们长江下游的糯玉米口感好，只要方法对，肯定能选出好材料。”薛林回忆。

团队独创了“分离小群体选系法”，这一方法后来被中国工程院卢良恕院士评价为“育种方法创新”。为了加快育种进度，他们春天在江苏如皋播种，秋天在当地再种一季，冬天就背着种子去海南加代，一年种三季，像候鸟一样南北奔波。烈日下，他们逐株观察、挨个筛选，把抗性差、糯性不纯、果穗畸形的植株全部淘汰。

整整6代自交纯化，1984年，我国第一个自主糯玉米骨干自交系“通系5”终于诞生。这个自交系配合力强、糯性纯正，支链淀粉含量接近纯合。随后团队又引进北方的衡白522来改善口感，在几百个组合里反复筛选，最终选定“通系5×衡白522”这个最优组合。

1986年，苏玉（糯）1号正式育成。区试数据震惊了整个行业：亩产干籽粒425.7公斤，比传统农家种增产97.2%，产量甚至超过了当时的普通玉米品种，而且煮出来黏软清香，放冷了也不回生。

“这是真正的‘争气种’。”薛林说，1999年苏玉（糯）1号通过国家审定，成为我国第一个国审糯玉米品种，后来长期作为国家区试的对照品种。“相当于全国育糯玉米品种，都要先跟它比一比，比过了才能审定。”

甜糯一体，一粒玉米的“进化”密码

品鉴会上，一根紫黑色的糯玉米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剥开苞叶，黑亮的籽粒像黑珍珠一样排列整齐。咬一口，糯中带甜，还有一股特殊的香气。“这是我们新育成的高花青素糯玉米，不仅口感好，营养价值也更高。”薛林介绍，40年来，苏玉糯系列的“进化”脚步从来没有停过。

最早的苏玉（糯）1号是纯糯品种，虽然糯性够但甜度不足，吃多了容易腻。“谢老师那时候就琢磨，能不能把甜玉米的甜和糯玉米的糯结合起来，让同一根玉米上既有甜粒又有糯粒？”薛林说，团队最早提出了甜糯玉米的育种思路，把甜玉米和糯玉米的性状整合到同一个果穗上。

最早的甜糯玉米是“三糯一甜”，也就是四粒种子里三粒糯、一粒甜，但吃起来甜度还是不够。后来育种团队不断调整比例，让整穗玉米吃起来甜糯均衡，口感更有层次。

“传统分粒甜糯品种仍存在风味割裂的短板，我们团队近年实现关键性技术突破，培育出江苏首个甜糯同粒鲜食玉米新品种苏糯味甜218。”江苏省农业科学院种质资源与生物技术研究所所长、江苏省农业科学院玉米研究中心首席赵涵接过话头，向专家、记者介绍这个全新品种。

该品种自2022年启动选育，依托江苏省科学数据中心农业种质资源与生物育种分中心的基因组、表型大数据库，结合地方特色种质资源与快中子辐照诱变技术，仅用3年便完成定型，大幅缩短传统5至6年的育种周期。依靠Sh1基因突变调控机理，苏糯味甜218实现同一籽粒兼具甜味与糯性，彻底区别于以往传统甜糯玉米。

对于不同采收期的口感差别，赵涵介绍：“授粉后十七八天采收，籽粒脆嫩爆浆，清甜突出、软糯为辅；延后数日采摘，糯性持续提升，变为甜中带糯，同一根玉米能吃出两种层次口感。同时品种货架期可达7至10天，储存优势显著。”

除口感革新外，营养升级已是当下育种核心新方向。品鉴桌上，除传统白糯、花糯品类，高花青素紫黑糯玉米等功能性新品种广受青睐。“现在消费者选购鲜食玉米，既要适口，更要营养健康，育种研发必须紧跟市场需求变化。”赵涵表示，团队后续还将攻关高叶酸等特色功能性鲜食玉米品种，持续丰富国内鲜食玉米品类矩阵。

记者在展示区看到，60多个来自长三角的新品种分区种植，从白色、黄色到花色、紫色，从纯糯到甜糯再到超甜，琳琅满目。“40年了，苏玉糯不是‘老了’，而是越来越‘年轻’了。”赵涵笑着说，从解决“有没有”到解决“好不好”，再到现在追求“营养健康”，这粒玉米的每一步进化，都踩在了消费升级的点上。

从田间到餐桌，一枝玉米串起富民产业链

“大家别光看品种好，这根玉米现在可是我们南通农民的‘金棒棒’。”赵涵给记者算了笔账：江苏一年鲜食玉米复种面积100万亩，单季亩产值3000元，一年种两季，一亩地一年能收入五六千元，比种普通粮食效益高得多。

很难想象，40年前，糯玉米还只是农民自己种来吃的“零嘴”。正是苏玉（糯）1号的育成，让这粒小玉米真正变成了大产业。“最早南通人种糯玉米，都是房前屋后种几棵，自己家煮着吃。有了苏玉（糯）1号之后，才开始成方连片种，拉到上海、苏州去卖。”赵涵说，南通多沙质土壤，透气性好，种出来的玉米甜糯可口，再加上紧挨着上海这个大市场，鲜食玉米产业很快就发展起来了。

“现在长三角早就不是按斤卖玉米了，都是按个卖。”长三角鲜食玉米产业技术创新联盟理事长郑洪建举例，一根普通的真空包装糯玉米能卖三四块钱，好的品种在精品超市能卖到十块钱，是普通玉米价格的好几倍。“上海人均一年要吃4.5公斤鲜食玉米，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多，这么大的市场，就是我们育种人最大的底气。”

在赵涵看来，鲜食玉米产业的好处，不只是效益高。“很多人说让农民种这个种那个，结果农民种出来卖不掉，反而赔钱。鲜食玉米不一样，有好品种、有成熟的产业链、有稳定的市场，农民种了就能赚钱。”他算了一笔账，仅南通一地就种了三四十万亩鲜食玉米，带动了数万农户增收，“总书记说中国人的饭碗要牢牢端在自己手中，我们的糯玉米就是装在饭碗里的好东西，既丰富了老百姓的餐桌，又鼓起了农民的钱袋子。”

如今，长三角的鲜食玉米早已不只是卖鲜穗。真空包装、速冻锁鲜的玉米一年四季都能买到，玉米汁、玉米饮料、玉米休闲食品等深加工产品越来越多，从种植到加工再到销售，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已经形成。“我们的品种还走出了国门，新科811等品种已经在泰国、越南、非洲等地种植，真正把中国的好品种送到了全世界。”郑洪建说。

40年过去，当年育成苏玉（糯）1号的谢孝颐研究员已经白发苍苍，但他开创的事业还在继续。年轻一代的育种人接过接力棒，继续在田间地头选育更好的品种。“我们搞育种的，一辈子就跟玉米打交道，能让老百姓吃到更好吃的玉米，能让农民靠种玉米过上好日子，这就值了。”薛林说。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张 宣